去青泥村的路不好走。
北道出关马铺后分两岔，一岔去辽商馆，一岔绕乱坡。乱坡多废坑，坑边结着薄冰，马一踩就碎。燕九娘让众人下马牵行，郭震嫌慢，刚踏进一处黑泥，靴底便陷下半寸。
“这泥能吞马。”燕九娘道，“夜里追人，比刀还狠。”
许砚蹲下看泥。黑泥里有细金砂，砂粒嵌在冰壳中，像碎针。脚夫鞋底那粒泥正是这种。泥边还有马蹄半月印，右前蹄缺一钉，与辽馆院外那道印相合。
方临摹下蹄印，手冻得发僵。温晏递给他一块热布，布里裹着药灰。他捂了片刻，又继续画。案纸到了这种地方，和刀一样要拿稳。
行到乱坡中段，前头探路差役发现一只马靴。
马靴卡在废坑边，靴口朝下，里面灌满黑泥。靴面是官中常用的厚皮，边上缝着细蓝线，非普通商队物。郭震把靴子挑出，靴底少一枚右前钉，和半月蹄印对应处粘着青盐。
靴筒里还塞着一小团湿麻。麻团不是塞脚用的，里头裹着半粒蜡。蜡上有官封印边，说明钱泊曾把什么官文拆开，急忙把封蜡藏进靴里。温晏闻了闻，蜡里没有红粉，只有烟味，像在火边烤过。
卢书吏认出蓝线，说递铺小吏冬靴都会缝一线蓝，方便夜里验身份。钱泊若被人杀，凶手不会留下这只靴；若他自己脱下，便是想让后来人认出他走过这里。
“人呢？”姚青问。
递铺小吏们把眼睛垂下去，靴口泥还在白布上散开。
许砚把靴口泥倒到白布上。泥里滚出一枚小铜牌，牌上写着“北道递”。递牌边缘被咬过，像有人临急时想把它藏进靴中。方临认得这种牌，边地传递急文的小吏会佩，不能当官印，却能过驿棚。
卢书吏跟在队尾，看见递牌，脸色变了：“州府前日有个递铺小吏未回，叫钱泊。”
韩泊的泊，钱泊的泊。
韩泊姐姐给的横木在方临证袋里轻轻一碰，发出细响。两个“泊”字挨在一处，冷得像浸过水。
靴内还藏着半片湿纸。湿纸被黑泥泡糊，只剩几字：北会……聚……旧辽牌……不采。最后两个字像“州札”，被泥吞去半边。
卢书吏喉咙发干：“这是给州府的急文。”
“没送到？”郭震道。
卢书吏摇头。若送到，轻札不会写得那么轻。有人截了急文，只让州府看见想看的商路争利。
许砚查看靴口。没有血，只有一圈勒痕。人可能被拖走，也可能自己脱靴藏牌。废坑旁草叶倒向北，说明有人从坑边往青泥村方向走过。草叶上有一点白蜡，与辽馆白灯同味。
燕九娘听风，抬手止住众人。前方坡下传来马铃声，不是断缰铜铃，是驿马铃。声音细，走得急，却只响了两下便断。
众人下坡，在一处塌棚后找到一匹死马。马鞍还在，鞍下压着半截火签。火签这回不是假的，竹片两孔，炭字被雨雪磨开，只能看出“北急”二字。马颈有一道细伤，刀从鬃下入，血被红芯粉压住，马跑到这里才倒。
温晏摸马鼻：“死了不久。”
许砚看马鞍。鞍下有一块被撕空的皮，像原本藏着文书。有人截走文书，却漏了递牌和靴内湿纸。钱泊若还活着，应当就在青泥村或附近。
马腹下有三道浅勒痕，像有人把它拴在树后许久，又放它独自跑。马尾被割短一截，尾毛上沾着白灯蜡。燕九娘说割尾是为了让熟人一眼认不出递马，白灯蜡却把它又连回辽商馆。
方临把死马蹄印、缺钉、尾毛蜡和北急火签并列。卢书吏看着那半截真火签，手按在胸口，像那里也少了一块文书。
姚青要派人快追。燕九娘却指着坡上：“先看村牌。”
坡顶能看见青泥村。村口木牌上钉着三枚辽钱，火光就是从牌下小堆干草里冒出来的。火不大，像故意留着让人远远看见。木牌旁那只死狗已经被雪覆了一半，嘴里青盐绳垂在地上。
郭震低骂：“栽得太明。”
“明给谁看？”许砚问。
没有人回答。栽得明，是给急着定罪的人看。辽钱、死狗、青盐绳、截失的急文，连在一起，足以让边军说青泥村通辽、害递、藏药。
可马靴里那半片急文写的是旧辽牌不采。若钱泊要报的正是北会聚旗和州札不采，青泥村也许只是截文者的过路地，或被迫藏人。
温晏在死马鞍下找到一粒米。米粒很白，沾着黑泥。青泥村不产好米，多吃粟和杂麦。这粒白米来自别处。方临记下：死马鞍下白米一粒，来处待查。
卢书吏把轻札副本从怀里取出，手指在“不得扩散”那句上停了很久。他把副本递给姚青：“若钱泊还活着，他送的是急文，不是谣言。”
姚青接过，没有多说。
夜色压下来时，村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那人很矮，像孩子，躲在木牌后，手里拿着一只破碗。郭震刚要喊，燕九娘拦住他。
孩子把破碗放在死狗旁，又飞快跑回村里。碗里有半碗热粥，粥面撒着一点青盐。
许砚走过去，碗沿刻着一个小字：仓。
热气从碗面升起，三枚辽钱在火边发黑。
温晏没有让人碰粥，先用银针试。针尖不黑，粥里却有淡淡草苦。她挑出一粒白米，米芯泛灰，像官仓陈米。青泥村若拿得出热粥，也许是好意；若粥里有毒，孩子也会被写成投毒的人。
孩子跑回村前，回头看了一眼死狗。那一眼不像怕官，更像怕狗还饿。许砚让方临记下：童送热粥，意在喂狗，毒意待查。
破碗旁的雪化成一圈小水，水里漂着一粒青盐。
方临把破碗、白米、青盐和死狗嘴里的湿绳分成四格。燕九娘另把孩子脚印摹下，脚印从村里来，又折回村里，没有绕去死马坡。
碗底“仓”字被热粥泡亮，像刚从灰里洗出。
碗沿还粘着孩子指印。
指印很小，压在仓字旁。
旁边另封青盐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