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弩臂还摆在案上，匣盖没有合。
郑都头的手先按住了匣沿。他不是拦许砚，是拦自己。军寨来令要收旧物，县里若硬扣，便是用一个尸案去撞军令；可若就这样交回去，弩槽里的灰线血点、皮带夹层和狼头残纹，转眼就会变成一件说不清来处的废料。
门外的军士已经等了半盏茶。
来人穿短甲，腰牌上刻着军寨火印。他把军帖放到桌上，声音不高：“都监有令，旧库军物不得流入民间。马市西棚搜得坏弩，归军寨复点。县衙若要查，另具关文。”
韩巡检眉峰一压：“尸案里搜出的东西，也归旧库？”
军士眼皮一抬：“弩归军。尸归县。”
这六个字硬得像门栓。屋里的羊汤热气还在，案上却冷了下去。萧阿骨抱着孩子往后缩，赤叔把包着骨牌的皮囊塞进怀里。边城人最懂这种话，军物两个字一落，许多嘴便会自己闭上。
许砚没有去碰军帖。他先取白绢，把旧弩臂弩槽里的灰线血点罩住，又让叶承记下军士姓名、腰牌火印和到场时辰。
军士皱眉：“这是何意？”
“证物未交，先明经手。”许砚道，“弩可以归军，血不归军。血若是死者的，便要入尸案；若是凶手的，便要留比对。你带走前，得让我们取样、拓槽、封记。”
军士把手按在军帖上：“都监只要弩。”
温晏已经把针烧过，挑出弩槽里一点灰线。灰线带着血色，落到白纸上，比头发还细。她用药纸包了三层，递给叶承。叶承写“弩槽灰线血点一包”，写完后在旁边画了弩槽位置。
军士的脸色有些难看：“你们这是拖令。”
韩巡检往前一步，刀鞘碰到凳脚，发出一声钝响：“这是留证。你若急，坐下喝口汤，看着我们留。”
军士不坐。他看了一眼门外，两个随来的军汉也朝屋内望。那眼神不是全然横，更多是怕。旧库两个字牵着饷银、军籍、废料账和经手人，谁碰到谁脏。若此刻把弩臂收回去，后头查出血点，军寨说不清；若不收，回去也说不清。
站在后头的一个年轻军汉袖口破了，里面露出一截冻红的腕，腕上还有一圈旧绳痕。他盯着旧弩臂，喉咙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郑都头认得那种神情。军寨旧库每月点验，少一根弩牙要扣经手人的饷，坏一张弩也得有人具名。伸手偷卖的人未必站在这里，站在这里挨问的，往往是拿薄饷守门、回家还要买药的卒子。
可卒子可怜，不等于血点能抹。
郑都头低声道：“许先生，军寨不是县牢。我们能留多少？”
许砚把薄皮残图、断弦、黑布灰线和旧弩臂一字排开：“留能证明它进过尸案的东西。弩臂原物若被带走，至少要有槽拓、裂口拓、灰线血点、皮带残屑、狼头纹摹本、到场人具名。少一样，后头都能被说成看错。”
叶承听得手心出汗。他在州府旧卷里见过这种亏，证物不在，字便孤零零地站着；字站不稳，人命就站不稳。他把纸铺平，拿湿墨拓弩槽。第一次拓得太重，墨糊了一角，他咬了咬牙，换纸重来。
萧掌柜从旁边递来一块干净旧布：“用这个垫，羊汤摊擦案的布，没碰过油。”
军士看了萧掌柜一眼，像想骂辽商多事，可那布已经递到许砚手边。许砚接过，垫在弩臂下。弩臂裂口清清楚楚地印了出来，裂纹向内卷，边缘有旧锈，也有一处新磕。新磕里嵌着半粒黑泥。
“这泥不是马市西棚的黄泥。”郑都头弯腰看，“像军寨北沟的黑淤。”
军士脸色变了：“郑都头慎言。”
郑都头抬头，眼里有火，却把话压住。他在边城当差多年，知道军寨北沟通向旧库后墙，平日倒灰、倒坏木，军士嫌脏，雇过马市脚夫拉车。若旧弩臂从那里出来，未必是军士亲卖，也未必没有军士装看不见。
许砚用竹片把那半粒黑泥挑下，单包入纸：“黑淤一粒，取自弩臂裂口新磕处。”
军士的肩绷紧：“我只奉令收弩。”
“所以让你看着。”许砚把纸包放到叶承面前，“你看见我们从何处取，也看见我们没有多放。回去禀都监，县衙不扣军物，但尸案证据已经留痕。”
屋外风声吹得门帘发硬。
那军士沉了半晌，伸手拿旧弩臂。韩巡检按住他的腕：“还差封条。”
叶承取来两张封纸，一张贴在弩臂裂口，一张贴在弩槽。封纸上写明取样处、经手人和时辰。郑都头按印，韩巡检按印，军士僵着脸也按了一枚。轮到许砚时，他只在验状旁署名，不去碰军封。
军士收弩时，袖口擦过案角。燕九娘眼神一动。
那袖口不是黑袖，也没有灰线，却沾着一股桦皮胶味。她常年走镖，知道校弩的人会用这种胶修箭羽，普通巡门军士身上不该这么重。
“你从弩棚来？”她问。
军士脚步停了半寸：“从都监府来。”
燕九娘没再问，只把裂铃往腰间一挂。许砚看见她的动作，便明白这股味道要记下。他让叶承在旁纸上添了一句：收弩军士袖有桦皮胶味，未入供词，待核。
军士抱着封过的旧弩臂出门。
门外的天色已经沉下来，军寨方向传来校场鼓点。一下，两下，隔着街巷，像有人拿木槌敲在案纸背面。
韩巡检道：“去军寨。”
郑都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钥匙串。那串钥匙里有县牢、有库房、有马市封棚，却没有一把能开军寨旧库。他把钥匙塞回腰间：“去可以。进不进得了，看他们让不让。”
许砚把灰线血点纸包收进验袋，又把拓本压进案卷：“不先求进旧库。先看北沟。”
羊汤摊主在灶边添柴，火光一跳，照亮案上那粒黑淤留下的小小湿痕。
军寨的门未必会开。
可泥已经从门里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