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娘追出北栅后，风把马蹄声很快吞了。
榷场里的人却还站在原处。辽商妇人喊孩子的嗓子已经哑了，萧掌柜扶着她，脸色比火场烟灰还白。韩巡检派了两队军士去官道，郑都头也点人封北栅，可许砚没有离开黑毡袋。
王棘带走孩子，是要逼人追。
越是这样，留下来的东西越不能乱。
叶承把湿账摊在木板上，用灯烘得很慢。账纸被烟熏过，一热就卷边，温晏拿药箱里的小铜针压住四角。账面上“马鬃、旧鞍、药丸、皮绳”几项还能辨，旁边符号却不像普通数字，有的像半枚刀口，有的像弯月，还有一处写着“南回”。
萧掌柜看了许久，低声道：“这不是单一商账。”
韩巡检看他：“又知道？”
萧掌柜没有回嘴，只指着“南回”二字：“边路商队往北走，账上多写‘出’。往南走，才写‘回’。这张账既记北边货，也记南回路，说明王棘不是只收皮货，他替人转东西。”
“转什么？”
“小的只敢说，看起来像两边路引。”
路引二字一出，军士的脸色都变了。边城过栅过门，货可假，人可换，路引若被人倒卖，谁都可能变成谁。
许砚把黑毡袋里的小皮包倒出来。宋钱、辽钱和那枚粗样北钱分成三堆，钱旁还有两片浸湿的纸角。纸角原本粘在皮包夹层里，被火烤开才露出来。叶承用竹片挑起，纸角上有两种字迹。
一片写“阿古”。
另一片写“南草三车，夜过北栅”。
纸角边缘有针孔，像曾缝在皮包夹层里，不是临时塞入。针孔上沾着一点油灰，和黑毡袋里旧鞍油味相同。王棘若只是收货，不会把这种碎纸缝进皮包；缝进去，是怕查账的人先查明账，而漏掉夹层。
叶承把两片纸角摊平，发觉“阿古”那片背面还有一小道压痕。压痕像半个“草”字，和另一片能接上，却中间缺了一段。缺的那段不是被火烧掉，而是被人剪走。剪口齐，刀很薄。
“有人取走了最要紧的一句。”叶承道。
许砚点头：“留下阿古和草车，是让我们看见他走两边。剪走中间，是不让我们知道他替谁走。”
辽商妇人听见“阿古”，抬头看过来，眼睛里几乎没有光。她不敢问，只把破皮帽抱紧，像帽子里还藏着她丈夫的一点热气。
韩巡检把路引推到灯下：“耶律阿古替人过货。”
“也可能替人送信。”许砚道。
“送信和过货，有分别？”
“有。”许砚把两片纸角分开放，“过货为利，送信未必。若急着写他通敌，谁让他送，送给谁，为什么被拆牙藏骨，都不用问了。”
韩巡检沉下脸：“你还要替辽人辩？”
“我替牙骨辩。”许砚看向小牙袋，“他右下牙旧缺能认人，凶手偏偏偷头骨。一个单纯卖货的辽商，用不着被人剥到连牙都不许留下。”
段拐子被安置在火场外棚，听见这里，咳了一声：“王棘说过，那辽人吃两边饭。”
郑都头立刻走过去：“原话？”
段拐子嘴唇干裂，温晏给他蘸了点水，他才道：“他说阿古给宋人递过话，也给辽人递过价。两边都不干净，死了没人敢认。”
辽商妇人猛地站起来：“他不是！”
她宋话说得急，急得发乱。萧掌柜拉她，她甩开，走到案前，手指发抖地指着那片纸角：“南草三车，是我家的草，不是军货。阿古替宋草户带草过北栅，是因为刘二那边过不了辽商馆的价。他收一成钱，不是卖国。”
刘二在旁边愣住。
“我家的草？”他看向那片纸角，“三车草是我二叔冬前卖的，走北栅，少交了一道牙钱。那时我还骂过辽商抠门。”
萧掌柜低声道：“阿古有时替两边穷人省一点钱，也替自己挣一点。”
这句话不好听，却像活人。
刘二搓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旧辽钱。钱被磨得看不清字，边缘穿孔，拴过草绳。“这是那回省下的牙钱。二叔说辽商人也会讲价，也会骂人，但他没有坑我们。小的留着，是想下回再找他走草。”
辽商妇人看见那枚钱，眼泪一下掉下来。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自己手上的灰弄脏了证物。
许砚让刘二把钱也放到案边，不写成清白，只写成旁证。人活在缝里，钱就会留下缝的形状。
那枚辽钱压在宋钱旁边，大小不齐，颜色也不齐。叶承原想分开摆，想了想，又按许砚的意思并在一张纸上。边城的买卖本就不是两堆干净的钱，硬分开，反而遮住了活人的路。
萧掌柜看着那枚旧钱，轻声说阿古每次收这种小钱，都会用绳穿起来，怕混进大账里害了草户。辽商妇人听见这句，眼泪落在破皮帽上，帽沿湿了一圈。
许砚让叶承把刘二、辽商妇人的话都记下。阿古不干净，也不该被一刀写成谍。边地活人靠缝隙吃饭，缝隙里有利，也有求活。凶手最会利用这一点，把人的灰处涂成黑，再让官府省事。
韩巡检看着案纸，手背青筋浮起。他想要一个能封场的字，眼前却多出一堆不能封的名字。
“第二具骨呢？”他问，“也替穷人省钱？”
许砚没有答快。他把第二具骨的左腕削痕、细皮补丁、女真皮绳并在一起。那人手上绑过的东西比草车更紧，身上藏过薄物，死后又被放了女真皮绳。
“他可能替宋传信，也可能替辽卖情报。”许砚道，“但现在只能写可能。忠奸二字太快，快到能替凶手遮刀。”
叶承写到“可能”二字时，笔尖悬了一下，还是落下。纸上有了“可能”，案子就不能被韩巡检一口压成定帖。
就在这时，北栅外跑回一个军士，手里攥着一截孩子衣带。
衣带上系着一小片破皮帽。
“王棘没走官道。”军士喘得厉害，“马道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