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栅外没有完整尸骨。
野犬刨出的是一只木匣。匣子埋得浅，外头裹着破油布，油布被咬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截小骨。军士先以为又是一具尸，差点喊乱，许砚到后才让人退开。
“不是人骨。”他道。
叶承举灯，脸色仍白：“那是什么？”
“马骨。”
小骨细长，关节端磨损明显，像幼马或小马的趾骨。骨面被削过，削成近似人指的长度。若夜里匆忙看，配上油布和腐味，很容易被当作孩童骨。
郑都头骂道：“又吓人。”
“不是只吓人。”许砚把小骨摆开，“它在教我们看错。”
他让叶承把马骨和人骨画在同一张纸上。马趾骨细而长，关节端圆，人指骨短而节分明；削过后的马骨只在长度上骗人，骨端却改不了。叶承画到一半，忍不住看了看刘小满那边。孩子还咬着草牌，若这匣子早一刻被当作孩童骨，乱坟坡的传闻又会压到他身上。
“写清不是孩童骨。”许砚道。
叶承重重点头，在旁边添了“马趾骨伪作”五字。
木匣里除了马骨，还有一小撮黑毛、两枚短铁钉、半张旧商票。商票被水泡过，只剩“北栅”“皮货”“三十束”几个字。票角盖着淡淡的齿纹印，和女真皮绳上的齿纹相近。
萧掌柜赶来时，脸色已经疲惫得发灰。他看见商票，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这是北栅皮货票。”他说，“榷场北栅外有些不入正账的小买卖，皮毛、伤马、旧鞍、烂铁。三十束不是皮，是马鬃。女真商号常收。”
韩巡检盯住他：“你知道得不少。”
萧掌柜苦笑：“我吃这碗饭，不知道就该饿死。”
燕九娘翻看木匣底部，匣板内侧有刮痕。刮痕两长一短，和木哨调子相同。她用刀尖挑开一道缝，里面掉出一粒干硬的药丸。
温晏接过，闻后皱眉：“乌头味重，里面还有马血干粉。和水囊里残味接得上。”
孟老枪道：“撑伤马的药。马疼得跑不了，灌下去能撑一段。撑过后，多半废。”
“人能吃吗？”叶承问。
温晏看他一眼：“能吃，也能要命。小剂量止痛驱寒，大了麻心。”
这句话一落，众人都想到了段拐子。他旧伤重，脚趾缺，若要夜里设鬼路、拖绳、逃马屋，离不开这类药。可药从北栅小买卖来，供药的人就不止一个修锁匠或枪社老卒。
许砚把药丸封好：“查北栅皮货账。”
韩巡检道：“北栅不入正账。”
“那就查不入正账的人。”许砚看向萧掌柜，“谁收马鬃？”
萧掌柜沉默了一下：“宋商里有个皮货牙人，叫王棘。辽商、女真商号、军寨马栏的旧皮旧鬃，都从他手里过。他不挂大牌，只在北栅外摆一只黑毡袋。”
郑都头立刻派人去拿。
北栅外风更冷，木栅上挂着几条破皮带，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燕九娘沿着栅根看脚印。这里脚印杂，商户、草户、狗爪、军靴混在一起，但有一串脚印很干净：脚掌外侧深，左脚偏，步距短。
“段拐子来过。”她道。
她又在脚印旁发现两道细小拖痕，像黑毡袋被人贴地拖过。拖痕经过北栅木柱时停了一下，木柱上沾着皮油。燕九娘用指腹一捻，皮油里有盐粒，粗得扎手。
“黑毡袋重。”她道，“一个人拖，另一个人在前头开路。”
郑都头让人看木栅上方。栅顶挂着一块碎布，布色灰黑，边缘被火星燎过。王棘若已经跑，跑前还碰过火。
许砚蹲下看，脚印旁还有一点黑红药泥。药泥旁边压着一小截马鬃，湿而硬，像从黑毡袋上扯落。段拐子和北栅皮货牙人至少在这里碰过面。
军士很快回报：王棘不在摊，黑毡袋也没了。
只在摊位底下挖出一只破碗。碗里残着羊油和细盐。细盐上粘着一点暗红，像血，又像药汁。
许砚看见细盐，眼神微动。盐能腌皮，也能让血水出得更快；若有人处理尸骨，盐和皮货摊都合用。
“王棘住哪儿？”
萧掌柜道：“北栅外烂皮巷。”
萧掌柜说出这个地名时，宋商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烂皮巷专收坏货，正经商户嫌脏，军寨嫌麻烦，辽商嫌容易被扣。可边城许多见不得光的旧鞍、伤马、死皮货，最后都从那条巷子走。王棘能在那里活得好，说明他知道谁的货不能问，谁的钱不能少。
北栅一个老看门人被叫来辨认王棘的摊位。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冷胡饼，饼边被他捏碎了。“王棘平日不喊价，客人来，他先看鞋。军靴收一价，商靴收一价，草户来卖烂皮，他压到只够买半碗汤。”
“昨夜见过他吗？”郑都头问。
老看门人点头，又摇头：“见过黑毡袋，不敢说是不是人。袋子从北栅进来，后头跟着一个黑袖人。那人袖口很干净，不像皮货巷的人。”
许砚看向叶承。叶承已把“黑袖人”三个字写下，旁边留了空，等后头补人证。
老看门人又把冷胡饼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王棘见他时，先把黑毡袋往身后挪。王棘平日连军士都敢还价，那晚却没还。小的守门多年，看人怕不怕，先看手。王棘的手一直藏在袖里，抖。”
郑都头让他按印。老看门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三遍，才敢按到纸上。
他的手印很淡，指腹上全是守门磨出的硬皮。叶承怕印浅，又让他在旁边画了北栅门柱的位置。老看门人画得歪，却把黑毡袋停过的地方圈得准，圈边还点了两下作记号。
门柱旁的泥，也被他画出一块缺口。
韩巡检让军士点火把。可火把还没点起，烂皮巷方向冒起一股黑烟。
有人喊：“皮货摊着火了！”
火光从北栅外跳起来，照得木栅像一排红牙。风里传来烧皮子的焦臭，也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燕九娘已经冲出去：“有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