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马蹄隔了很久才落下。
哒。
荒堡外的人全屏住气。风灯压在地上，灯火被砂砾打得发颤。废墙后没有马影，只有一片黑，黑里那两声蹄响像从空骨头里传出来。
郑都头带来的军士握紧刀，没人敢先骂。民俗传闻最难破的地方，不是人真信鬼，而是夜里听见声响时，身上的汗会先替脑子信半分。
许砚蹲在灯边，手按着一张湿纸。纸上撒了薄薄一层白灰，从排水沟口铺到旧石道。白灰不贵，羊汤摊主借来的面粉更不贵，但能留住脚印和蹄印。
“不追。”他说。
韩巡检分了三队人，一队守旧石道，一队守排水沟，一队绕到荒堡北墙。可许砚又让每队退开三步，不许踩白灰边。这个命令让军士们很不舒服，刀在手里，却像被一把纸尺拦住。曹胜挨个把人往后拨，谁的靴尖越线，他就拿刀鞘敲谁的小腿。
“脚比鬼碍事。”曹胜低声骂。
羊汤摊主也来了，抱着半袋面粉站在远处。他本来只想借粉，后来舍不得走，怕明日没人还他袋子。此刻听见马蹄声，他把袋口抓得死紧，白面从指缝漏了一点，落在靴上，倒像自己也被撒了印。
第三声马蹄从废墙另一侧响起，比前两声近。一个年轻军士面色发白，脚已经迈出去，被曹胜一把按住肩。
“听令。”
年轻军士喉咙滚动：“曹叔，那边明明有马。”
曹胜的手也在抖，却压得很稳：“有马也等印。”
燕九娘站在石道尽头，身后就是一截塌墙。她没有看声响处，只看风。夜风从北来，带着荒草味，若有马从废墙后冲过，风里会先有汗腥和土腥。可眼下只有一点麻绳焦味。
“不是马跑。”她道。
郑都头低声问：“那是什么？”
“有人拖蹄铁。”
话音未落，废墙后又响三下，快慢不一，像几匹马错肩而过。白灰上的第一道痕迹也出现了，却不是蹄子踩下来的圆窝，而是一道斜刮。刮痕从石缝里拖过，末端带着半圈铁边。
许砚用竹片挑起一点灰，灰里混着铁锈和麻绳纤维。
“蹄铁系在绳上拖。”他道，“拖到石道凹处，铁边撞石，就有蹄声。”
年轻军士脸涨红了。方才那一步若迈出去，就要追着绳声跑进黑里。
可荒堡里的人还没露面。
韩巡检弯腰看那道斜刮。刮痕边缘很齐，和活马落蹄不同。活马踩下去会带起泥边，会有前轻后重，也会有蹄叉压出的空处；这道痕只有铁边一圈，像有人拿半只蹄子在石上画声。韩巡检看完，脸色更冷，显然不愿承认军寨差点被一根绳牵着跑。
燕九娘沿着白灰边缘往前。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没撒灰的石头上。到了排水沟口，她蹲下，看见沟里有两条细线痕，一条新，一条旧。新痕还带湿，旧痕里压着白砂。
“白天偷头骨的沟痕，夜里又用了。”她道，“这条沟通废墙后。”
许砚顺着沟看去。沟口被荒草挡住，草叶上挂着几粒水珠，水珠却不是露，是有人用湿布擦过绳子留下的。若把倒钉蹄铁系在绳上，从废墙后拖过石道，再从沟里拉回，守在外头的人只能听见马蹄从不同地方响，像鬼路绕堡。
叶承伏在地上画沟，袖口沾满白灰。他画到沟口时，发现旁边有一枚小木楔。木楔被削得很细，头上缠着麻线，正好能卡住绳子，让蹄铁停在石道凹处多撞两下。这样一来，拖绳的人不用靠近灯火，也能让蹄声在同一处反复响。
“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叶承低声道。
许砚接过木楔，见楔尾有刀削的斜面，和旧驿仓木箱被撬处的刀痕很像。他把木楔也封入纸包，写在倒钉蹄铁之后。
羊汤摊主在远处看得直咽口水，不是馋，是怕。他白日里还跟人说过荒堡阴兵，如今看见一只木楔就能把传闻拴住，脸上臊得发红。他把剩下的面粉递给曹胜，小声道：“还要撒哪儿，老哥说一声。”
曹胜接过袋子，在沟口又撒了一圈，白粉落进草根，像给鬼路钉了一道白边。
韩巡检脸色发沉：“谁在里面？”
军士们看向彼此，刀鞘在白灰边轻轻磕了一下。
废墙后有火光一闪，随即灭了。不是火把，是火折子被人短短吹开，像给远处递信。郑都头提刀要冲，许砚按住他手背。
“等他收绳。”
“再等人就走了。”
“他不收绳，证据就断在墙里。”许砚看着那条沟，“他要我们进去踩乱。”
郑都头牙关一紧，硬是停住。
又过片刻，沟里的绳动了。白灰边缘轻轻裂开，像有小蛇贴地爬。燕九娘眼神一冷，手中刀鞘压住绳头，另一手抓住麻绳猛地一拽。
废墙后传来一声闷哼。
军士们立刻扑过去。塌墙后没有马，只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三块倒钉蹄铁，旁边还有半只空马蹄壳。有人把蹄壳裹在皮上，拖过石道，声音便像马走；若三块错开拖，远近快慢都能做出来。
曹胜看着木架，低声骂了一句：“拿死人地方耍鬼。”
木架旁有一只破陶罐，罐里装着湿麻和一点磷粉样的灰。火折子一碰，夜里就会冒青火。荒堡鬼火、阴兵马蹄，全被装在这几样破物里。
许砚仍按着证纸。木架新，绳也新，可架旁脚印很浅，脚尖往外翻，像故意穿了不合脚的鞋。做架的人没有留下本脚，收绳的人也许只是被逼来的。
“人呢？”韩巡检问。
军士拖出一个草户少年。少年十三四岁，脸上全是灰，手腕被麻绳勒破。他吓得发不出声，胸前挂着一枚草牌。
刘二的草牌。
郑都头脸色变了：“刘二家的人？”
少年哭着摇头，又点头，话全堵在喉咙里。
许砚蹲下，把草牌翻过来。背面多了一道新刻痕，不是名字，是一支短枪形的暗记。
曹胜看见那道刻痕，脸色一下白了。
“北地枪社。”他声音发紧，“这是他们的试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