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商队被那一声裂铃惊住。
黑鬃马从马草车旁擦过去，燕九娘伏低身子，没有拔刀。她的马鞭先挑旧马袋，不挑人。旧马袋被鞭梢一卷，从灰马鞍侧翻落，袋口裂开，里面滚出两块旧蹄铁、一团油布和半截湿绳。
牵马人这才回头。
他的帽檐压得低，右手从袖中抽出，手里是一把短匕。匕不长，刃很薄，和荒堡上层尸骨右臂的短刀痕有几分相近。燕九娘人在马上，马却没有冲上去，只横一步截住灰马退路。
“活口。”许砚在门内喊。
庞差人已经带人追出，郑都头的骑卒也拔刀冲来。牵马人眼看北门被堵，反手割断灰马缰绳。灰马吃痛，猛地撞向人群。胡饼摊被撞翻，木盘滚到泥里，刚烤好的饼落了一地。
卖饼老汉骂声刚起，又被吓得抱头蹲下。
燕九娘没有追牵马人，先勒黑鬃马斜挡灰马。她抬脚踢开灰马前缰，手指扣住马鼻侧缰环，借力一带。灰马被迫转向，避开了蹲在地上的老汉，也避开了抱草的刘二。
牵马人趁乱钻进北门外的车缝。
郑都头怒道：“追！”
许砚却蹲到旧马袋旁：“先封袋。”
庞差人脚步顿了一下，差点骂出来，最后还是留下两名差役护证。叶承抱着札匣冲来，额头全是汗。他先看旧马袋落地位置，再看油布、蹄铁、湿绳散落方向，手冻得发硬，仍把一项项写清。
“旧马袋一只，北门外灰马鞍侧落。内有旧蹄铁二，油布一团，湿绳半截。”
“加一句。”许砚用短木尺挑开油布，“油布外有松脂羊油味，内侧有黑灰。”
油布里还包着一小块骨片。
骨片很薄，像从肋骨边缘剥下。外侧有一处刮痕，痕迹新，非旧埋时所成。叶承脸色白了：“从荒堡带出来的？”
“可能。”许砚把骨片单独垫纸，“也可能是从别处带去荒堡，再让我们以为它从坑里来。”
郑都头已经追到北门外，听见这话回头：“骨片也能栽？”
许砚道：“军牌能后套，骨片也能后放。”
这句话让郑都头脸色更黑。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愿听。荒堡骨坑若只是辽谍，军寨封场三日便能压住；若有人能在军寨眼皮底下后放军牌、搬骨片、造蹄印，边军脸面便被人按在泥里。
北门外传来惨叫。
众人转头。追出去的骑卒压住一个人，却不是牵马人，是个被撞倒的辽商伙计。那名牵马人已经翻过低墙，只剩一只毡帽挂在墙头。燕九娘骑马追到墙下，抬头看了一眼，勒住马没有硬翻。
她下马，蹲到墙根。
“不追？”郑都头怒道。
燕九娘从墙根捡起一粒草籽：“墙外是军寨马栏。你的人在那边，还是我的马快？”
郑都头一噎。
曹胜立刻派两名边军绕去马栏。燕九娘把草籽放到许砚面前。草籽外裹着一点红泥，不是榷场白砂。她又指了指墙根半枚脚印：“这人从荒堡来过，又去过军寨马栏。脚印前掌轻，后跟浅，和骨坑墙根那半枚一样。”
许砚看着那半枚脚印。
同一个人，或同一路身法。
沈扶危拄杖走来，低头看了一会儿：“会轻身，却不敢在人多处动手。不是军中正经马军，倒像江湖人混进马栏。”
“江湖人混进军寨？”曹胜脸色发白。
郑都头狠狠看了他一眼：“闭嘴。”
北门令签还贴在木栅上。人群却已经乱成一锅。宋商说辽人带祸，辽商说宋军诬人，草户哭草钱，胡饼老汉捡起泥里的饼，又舍不得扔，只拍了拍灰放回盘边。那盘胡饼没人敢买，老汉坐在翻倒的摊旁，手背被烫红一片。
温晏过去给他抹药。老汉一开始还躲，听见不用钱，才把手伸出来。他嘴里还在嘀咕：“封场也好，抓人也好，别踩饼啊。饼又没杀人。”
许砚听见这句，抬头看向郑都头：“北门不能全封。”
郑都头嘴角一扯：“你教军寨守门？”
“封人可以，封饭不行。”许砚把旧马袋封好，交给叶承，“让卖熟食、马草、药材的人登记后出入，车货留检。否则传言没压住，先饿乱半个榷场。”
郑都头没答。
曹胜却低声道：“都头，军马今日也要草。若草车全拦，午后马厩会闹。”
郑都头眉骨一跳。
燕九娘把黑鬃马牵回来，淡淡道：“马饿了不讲军令。人也差不多。”
这话不客气，却实在。郑都头沉着脸，抬手让人把令签摘下，改写一张：北门暂封人名，货车验牌，熟食药材马草登记放行。叶承看着军士重新贴令，忍不住多写了两笔。
谁准出，谁押名，何车何货，写清。
制度落在纸上，才不是一句吼。
胡饼老汉捡起两张还能吃的饼，听见“熟食登记放行”，喉咙动了动。他没敢谢郑都头，只把烫伤的手藏在袖里，拿另一只手去扶翻倒的木盘。盘边沾着泥，温晏递给他一块旧布，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姑娘”，声音轻得像怕把刚改好的令签惊回去。
郑都头看见他写，没拦，只道：“别把军寨写得像罪人。”
叶承手一顿。
许砚道：“也别把边民写成辽谍。”
两句话在风里撞了一下。郑都头没有回嘴，只转身去看北门马栏方向。
不多时，绕去马栏的边军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破布鞋。鞋里塞着半截草绳，草绳打的是水路反扣结。更怪的是，鞋底夹层里还藏着一小片灰皮纸，纸上画着白旗小人的半只手。
曹胜脸色发青：“人不见了。马栏后门开过，锁没坏，是用钥匙开的。”
郑都头的手按上刀柄，指节发白。
军寨内部有人给他开门。
北门刚贴好的新令签在风里晃。胡饼老汉把烫伤的手缩进袖中，刘二抱着马草不敢说话，萧掌柜的伤马低头啃了一口草，又疼得抬蹄。
许砚看向那只破布鞋。
鞋底白砂、红泥、黑灰三色混在一起，像有人把荒堡、榷场和军寨硬塞进同一条路。
燕九娘俯身，从鞋口夹出一根很短的黑毛。
“不是马毛。”她说。
沈扶危捻了捻：“像狼毫。”
风一下更冷。
荒堡阴兵还没验清，北门的旧马袋里，已经露出另一条往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