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边回牒仍压在案上。
司理参军的封条压在上头，送信小差役只能把信交到州府差房。许砚等人跟着回去时，渡口饭桶还没收，船饭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半。章照水把水牌交给阿顺，让他照看最后两船，自己跟去州府。
差房里灯还没点。司理参军先看封泥，确认朔边递铺印未破，才让叶承记时辰。回牒上写得很短：边城榷场旧簿可查弯月三短纹，疑为乌勒号；近三日边城荒堡外见无名尸骨一具，尸旁有同记灰皮纸。因牵漕河案，请州府速遣识验之人。
罗书吏拢着袖子，把开渡告示、领尸札和朔边回牒分作三摞。渡口安静下来，不等于案子能散；越是此刻，越要把封袋、签押、见证人补齐。笔尖蘸墨时抖了一下，落成黑点，他舍不得换纸，只在旁边又按了半枚指印。更夫从河街那头敲过来，众人都想早些回去，可案上的封袋还没凉透。少一枚签押，明日就多一张翻供的嘴。
许砚把开渡木牌也留了副抄。渡口收声不是把人声压没，而是让每一道重新响起的船梆都有来处。
木牌挂回去时，几个船户站在线外等，没人再去撕告示边角。
刚吃过的船饭还压在胃里，鱼汤热意尚未散，纸上却已经多了一具边城尸骨。许砚看着“无名尸骨”四字，掌心药布下的伤口又一跳。
回牒随袋还夹着一小撮灰皮纸屑。纸屑被单独包在薄纸里，外头写着“荒堡尸旁取”。叶承把它放到弯月空印封袋旁，两只袋子颜色相近，封泥却一新一旧。漕河的水气还在袋面，边城的风沙已经隔着纸扑到案上。
叶承把回牒抄到一半，笔尖停在“识验之人”上。他抬头看许砚，又立刻低头继续写。姚青在旁坐着，腿上药布刚换，脸色很难看：“这意思，是让你去？”
司理参军没有答得太满：“只是请州府遣人。边城路远，须上报提刑司。”
沈扶危看着回牒：“荒堡外尸骨，弯月纸，乌勒号。漕河这头还没封完，边城那头已经见尸。”
章照水站在门边，手上还有饭桶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拿布擦干净，才问：“水路这边怎么办？”
司理参军道：“白日渡照开，夜线仍封。霍松年等人移州府牢，证物入封库。章家船铺协看渡口，顾七协查白浪帮余线。周勾当停职听查，不得碰证物。”
一条条安排落下，像把渡口的声音慢慢收进木匣。水鬼传闻破了，盐场案初定，霍松年被扣，蔡上官还在候验，边城急牒却把人往更北的路上扯。
许砚没有接话。他先问：“三具尸领尸札、盐场主账、工线札、弯月空印，都封了吗？”
叶承立刻翻札：“领尸札已封，主账三册已封，工线札已封，弯月空印与译铺残记已封。只有船饭收钱账未写完。”
掌柜娘子若在，定要骂他。屋里却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司理参军看叶承一眼：“船饭账也写。”
叶承耳根红了，真在边页补了“船饭每人两文，领尸家属免”。沈扶危没有阻止。饭钱也是账，能让这一夜不是只剩尸骨和官文。
司理参军把这页看了一遍，竟也按了小印。叶承吓了一跳。司理参军淡淡道：“既入随案，就别漏印。”船饭账角上多了一枚州府小印，掌柜娘子若见了，多半要说这两文钱收得有排面。
郭震靠在墙边，听到边城，低头摸了摸旧押牌。边路不收他的纸还在怀里，可边城路偏偏又露出来。他没有说要去，只问：“乌勒号会走镖路吗？”
“会借。”许砚道，“也会换名。”
郭震点头：“那我这块旧押牌，未必全没用。”
温晏给他递药：“先把肩养到能背包再说。”
郭震接过药，没立刻吃。他把旧押牌放到案上，和乌勒号副页隔开一掌远：“旧路我熟，但旧路也熟我。若真去边城，不能只按我说的走。”许砚点头，让叶承把这句记到边路备札。熟路能帮人，也会害人。
陆氏女童也跟到了差房外。她没进屋，只坐在门槛边，手里抱着断锤。听见“边城尸骨”，她抬头看温晏。温晏走出去，蹲下与她说了几句。孩子把锤头抱紧，又慢慢松开。
“她说什么？”叶承问。
温晏回来，声音低：“她问边城尸骨，会不会也是谁家的爹。”
屋里又静下来。司理参军把回牒折好，另封一袋：“等提刑司令。”
渡口那边，这时传来最后一声船梆。白日渡收船。梆声不急，不像追命，也不像装鬼，只是告诉两岸人今日的船走完了。
章照水听见梆声，松了一口气。今日白日渡没有翻船，没有纸灯，没有水鬼喊声，只有三次晚点、两次争船、一次孩子哭。她把这些也让阿顺记在船铺小账上。日子回到乱七八糟的样子，反倒像活了。
许砚走出差房，站在州府台阶上。天边有一点红，河面慢慢暗下去。章照水带来的船工正把饭桶抬回去，桶底还有几粒米。老钱在门外等，问阿胜的领尸札能不能给家里留一份副抄。叶承抱着札出来，先去给老钱抄副页。
副页纸薄，叶承怕夜露打湿，又向差役借了一只旧油纸包。老钱接过时，两只手都按在油纸上，像按着阿胜最后一件工钱条。
油纸边角有旧盐味，老钱却收得很仔细。
水路这一日收了声，却没有全静。
茶棚方向还亮着一点小灯，掌柜娘子在收碗。灯下有人把新木牌读给不识字的船客听，读到“夜线仍封”时，船客叹了一声，却没有再骂水鬼。
城门方向又有马蹄声。不是渡口船梆，是旱路快骑。骑差勒马时，马口白沫落在青石上。他手里举着另一封封泥未干的急信，封面写着四字：提刑司令。
司理参军还未拆朔边回牒的副封，新信已经压到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