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曹喜被抬到茶棚后，河祭没有散。
这不是许砚想要热闹。人若这时候一哄而散，凶手就藏进每一条巷子，水鬼传闻也会跟着脚步跑遍七里闸。章照水让船工重新扶起香案，茶棚掌柜娘子把孩子们关到棚后，李穗守着火盆，手里火钳一直没放。
“继续祭。”章照水道。
有人骂她心硬。她没有解释，只把翻倒的米重新盛好：“怕的站远，走的自己走。明日白日渡还开。”
罗书吏拢着袖子，把传声竹、船底刮痕和听见敲声的人名分三行抄进草卷。旁边另添“物证未离手”五个小字。笔尖蘸墨时抖了一下，落成黑点，他舍不得换纸，只在旁边又按了半枚指印。灯油快尽，火苗一低，船底那截竹管的裂口显得更深。小吏又添半盏油，不为体面，只为看清裂口里一点水草屑。这几笔不响，却能让推脱的人少退半步。
姚青把竹管贴到空木桶下轻敲两下，屋里的人都听见闷声从桶壁走开。水下敲声不是鬼语，是木、竹和水路熟手合出的假声。
老钱第一个把扁担立回脚边：“脚夫棚留下。”
盐铺掌柜也咬咬牙，把小秤挂回摊上。人群没全稳住，却没有散成水。鼓声重新响起，比刚才低，像被人按住胸口。
许砚在茶棚后看假曹喜。温晏已经止住血，用药布压着他的口。那人眼里全是泪，疼得汗从鬓边往下流。舌头伤重，短时间说不了话。他左手还能动，许砚让叶承拿来灰盘。
“写你能写的。”许砚道。
那人手指颤着，在灰盘里划：杜。
叶承低声：“杜横？”
那人点头，又划：灯，巷，药。
温晏问：“谁给你药？”
那人摇头，眼泪涌出来。他不是不想写，是不会写更多字。左手在灰盘里急得乱划，划来划去，仍是一长两短、半个弯字。
郭震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他不是写字，是画敲声。”
许砚看向那几道划痕。一长两短，是船梆暗号；半个弯字，是北榷缩记。这个被割舌的人也许不知道买货人是谁，只知道有人用船梆暗号把他引到河祭，又用那半个弯字压他做事。
“姓名。”许砚问。
那人迟疑片刻，在灰里写了一个歪字：喜。
老钱猛地扑过来：“你是曹喜？”
那人点头。
茶棚后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老钱手里的扁担慢慢垂下，章照水腰间水牌也停住不晃。曹喜没有失踪，他被人推到河祭上冒自己的名，又被割舌灭口。先前他们以为假曹喜是别人，这会儿名单不再像被冒用，倒像被人拿来牵着曹喜走回香案。
曹喜哭得肩膀发抖。他从腰间摸出一小块油布，油布被汗浸透，里面裹着半张纸条。纸条正是田二说阿胜拿走的那一类。上面只剩两行：账房、匠人。第三行被撕掉，撕口新。
纸条边缘有牙印。曹喜用左手指着牙印，又指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气声。温晏低声道：“他把纸藏在口里，后来被人割舌，才吐不出来。”
许砚看那牙印。阿胜送信，曹喜藏纸，两个人都被这半张纸拖进水里。纸上少了“送信人”一行，撕口却新，说明有人刚刚拿走那一行，不想让河祭处出现第三个身份。
“送信人那行呢？”叶承问完就闭了嘴。
曹喜看向河边，眼神惊恐。
许砚顺着他目光看去。河祭鼓声里，水面下传来轻轻一敲。
一长，两短。
香案前也有人听见了，立刻乱起来。水下敲声比任何纸灯都吓人。孩子哭，妇人退，船工抓篙。章照水站到供台上，高声道：“谁动船，谁明日没饭！”
这句话粗，却管用。船工先稳住，脚夫跟着稳。许砚带姚青、郭震往水边去。沈扶危竹杖点地，拦住想跟来看热闹的人。
水边停着几只祭船。船底黑沉，水草缠着木桩。敲声又响了一次，从第二只祭船底下传来。姚青要跳船，被许砚拉住。
船边的纸灯一盏盏漂着，火苗被河风压得发矮。若水下人趁乱割缆，祭船会撞向人群。许砚先让老钱把岸边缆绳压住，再让章照水喊船工退开半步。
“等。”
“等什么？”
“水会动。”
敲声落后，第二只祭船旁的水纹不对。不是鱼，也不是风，是有人在水下用竹管换气。许砚把一盏纸灯丢到水面，灯火被水纹带着偏向船尾。郭震从旁边抄起一根长篙，猛地压向船尾水草。
水下有人闷哼。
许砚没有上船。他脚下还记得芦花汊那次滑落的冷水，腿肚子也因方才奔跑发酸。他退半步，让姚青先上，自己抓起盐袋守在船舷边。会不会打不重要，先别让证物和人再沉下去。
姚青这才跃上船，刀鞘压住水草。一个黑影从船底钻出，湿衣贴身，嘴里咬着竹管，左手握着短水刀。那人不是杜横，也不是霍松年身边常见的帮众。脸上涂着灰，眼睛却很亮。
沈扶危的竹杖隔着船板点来，正压在黑影退路前。那人脚尖一转，想借湿船板滑开，郭震已经从另一侧压篙。三个人没有说招式，船窄、水滑、火光乱晃，每一步都先顾着别踩翻祭灯。许砚抓着盐袋，掌心全是汗，袖口被刚才的水刀风刮得发冷。
他一出水便往旁边船板翻，动作极快。姚青追了一步，船板湿滑，脚下一偏。许砚看见水刀从左侧贴来，来不及多想，抓起供台边的盐袋砸过去。
盐袋撞在那人腕上，水刀偏了半寸，仍划开许砚袖口。姚青回身一脚踹中对方膝弯，郭震长篙压下，把人按在船板上。那人挣扎时，右手袖中掉出一枚小木哨。
木哨上刻着半个弯字。
可话音未落，远处第三只祭船起火。
火光映着河面，人群再一次乱开。被按住的水下人咬破舌尖，满嘴是血，仍死死盯着那团火。
火里，有人喊：“杜横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