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铜片被擦干后，水纹更清楚。
三道弯线，一长两短，正合船梆暗号。秦老艄看见铜片，脸色比方才遇刀时还难看。
叶承把“水线暗桩”写在旁格，只列封袋、押名和交接时辰。纸角被河风掀起，他用湿铜钱压住；几名镖师看见郭震把旧路帖放到桌边，也跟着把自己的路帖取出来。秦老艄盯着船梆铜片，说暗号不是江湖花样，是夜里换篙、换船、换人的路口。许砚让他把哪一声该敲船舷、哪一声该收灯说清，免得到堂上又被人说成水上闲谈。铜片翻到背面，还有半道旧划痕，正好卡在短线尾上。秦老艄说那道划痕是换篙后才会留下，叶承把“换篙后”圈了出来，又添上水位高低。
“漕帮水线。”他说。
顾七爷坐在后船，听到这四个字，眼神沉了下去。白浪帮靠水吃饭，也懂水线。大船走明道，小船走暗道；米船靠官闸，夜货靠芦苇；明面上是河，暗里却有一张看不见的绳网。谁知道水线，谁就知道哪处能躲巡船，哪处能换货，哪处能把人丢下去又让尸体在天亮时浮给岸上看。
被擒的黑影跪在船板上，头发滴水。他自称阿蹿，是芦花汊一带替人拉桩的水工。平日给船帮探浅、系暗绳、拖小船过窄水，谁给钱就替谁跑一段。顾七爷问他归哪一帮，他只摇头，说自己没帮，只有一只烂船和一个病娘。
他娘住在老蒲滩破船棚里，常年咳，冬天要姜，夏天要药。阿蹿说这话时不敢看温晏，像怕药师一眼看穿他拿过什么脏药。许砚没有替他开脱。穷不是杀人的凭据，也不是免责的符，可一个水工为何肯拉暗桩，得写清楚，才知道谁拿药钱牵住了他的手。
姚青不信：“没帮的人敢在白浪帮眼皮底下拉暗桩？”
阿蹿嘴唇发青：“白浪帮不走芦花汊夜线，铁鲤帮也不走。这条线早被人买了。”
“谁买？”
他又闭嘴。
沈扶危把竹杖点在阿蹿那只窄鞋旁。鞋底薄竹片被水泡得发亮，竹片下嵌着泥，不是七里闸的黄泥，而是芦花汊深处的黑泥。许砚取了一点，闻到淡淡腐草味。
“你刚才从哪里下水？”许砚问。
阿蹿犹豫片刻，低声道：“三桩口。”
秦老艄立刻抬头：“三桩口废了十多年。”
“废的是明桩。”阿蹿说，“水下还有暗桩。旧时拖盐船用的，后来给夜货借路。”
这句话把官盐、旧盐仓和水线扣到了一处。许砚让叶承记下“三桩口”，又把黑绳、小铜片、窄鞋泥样封好。肩上的疼一阵阵往上顶，他没有揉。方才那一滑提醒得很清楚，他在水上不是能冲在前面的人。要在这条河上查案，得学会让会水的人先看水。
“秦老艄。”许砚道，“劳你带路，但不追窄船。先看三桩口。”
姚青不满：“船跑了。”
“船上未必有账。”许砚看向被割断的黑绳，“线还在。”
秦老艄点头：“追船容易撞伏。看线，能知道它从哪儿来。”
两只快船沿芦苇阴影慢行。阿蹿被捆在前舱，由姚青看着。水越往里越黑，芦苇根下缠着旧绳、烂网和漂来的草鞋。船底不时擦过暗桩，发出低低闷响。许砚每听一声，便在小图上让叶承点一点。几处闷响连起来，竟成一条绕开官闸的弯线。
“这不是一夜搭出来的。”叶承道。
秦老艄哼了一声：“水线要养。桩松了要换，绳烂了要续，哪里有浅沙要记。没人长年照看，夜船不敢走。”
三桩口藏在两丛老芦苇后。水面看着平，篙尖往下一探，却碰到并排三根旧木桩。木桩上缠着新绳，绳皮黑亮，带重油味。旁边还挂着一只小木梆，梆身被水泡得发胀，敲起来声音发闷。
叶承把俗图铺在膝上，对着木桩位置重新画线。官图上这里只是一片浅水，连名字都没有；俗图上却密密写着三桩口、断篙湾、老蒲滩。两张图重在一处，便像把明河和暗河合到了一张纸上。许砚看着那条弯线，第一次觉得案卷上的路也会骗人。官图不写，并不等于水上没人走。
秦老艄用篙尖挑起新绳，绳上还缠着几根新芦叶。芦叶没枯，说明这条线换过不久。顾七爷让白浪帮篙手看结，篙手说这不是白浪帮手法，结尾多绕半圈，像北边水户习惯。郭震听见北边二字，残镖旗在手里攥紧。
许砚让叶承把新绳和旧桩分开画。旧桩能证明这条暗道早在，不能证明今案；新绳、木梆、温血布和薄饼，才是今夜的痕。案卷若把新旧混写，凶手便能把新罪藏进旧水路里。
叶承应了一声，把“旧桩”“新绳”分成两栏。船身轻轻一晃，墨点溅在纸边，他没有擦，只在旁边写下“夜雾重，船动”。这点脏墨，反而像今夜水上的实情。
阿蹿看到木梆，眼神变了。
许砚问：“今夜谁在这里等？”
阿蹿喉咙滚动：“我只管拉桩。三声梆后，有船过；再三声，补人上船。”
“补谁？”
阿蹿不答。
沈扶危用竹杖挑开芦苇根。根下露出一截湿布，湿布上有血点。温晏立刻伸手按住，血还是温的，未被水彻底泡冷。
人刚走不久。
许砚的心往下一沉。他让姚青带两人沿岸查脚印，自己蹲在船沿看水。水下有一只空活结，结口张着，像刚从人腕上解下。旁边漂着半块薄饼，被水泡散，饼面还沾着姜汤味。
温晏把薄饼捞起时，指尖碰到一点热。饼冷得快，可姜汤味还没散，说明吃饼的人离开不过一小会儿。郭震凑近看，声音哑了：“这是茶棚掌柜今夜煎的饼。她只给我们装了六块，少一块。”
少的那一块，不在他们船上。
有人拿着他们同样的饼，被带到了三桩口。
那不是夜货。
是活人的饭。
芦苇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