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针落得无声。
若不是沈扶危竹杖先动，那枚针会从破瓦缝直入柳三折咽侧。竹杖横扫，针撞在杖身上，发出极轻一声。温晏立刻把药箱扣到柳三折颈前，梁妻先前用过的湿布也被许砚抓起，盖住柳三折脸侧。
破屋里灯火晃得厉害，灰腕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灯影边上。许砚背后全是汗，仍逼自己去看地，不去看那只逼近喉侧的手。高手再稳，也要落脚；只要落脚，就会和尸体一样留下可验的痕。
沈扶危这次没有再讲江湖旧话，只把竹杖握得更紧。许砚看见他手背青筋起了，才明白灰腕人不是寻常外门假鬼。越是这样的对手，越不能靠胆子硬顶，只能把他的退路、脚下和目的全看住。
姚青手臂发麻，还撑着门框不退。许砚看见她替柳三折挡住半个身位，便把灰腕人的脚印记得更细。
屋顶有人。
周横带差役冲出屋外，姚青从后巷包过去。屋内纸马被风一吹，白纸乱晃，像一群惊起的鸟。柳三折躺在桌上，胸口起伏更急，眼里露出真怕。
“他来了。”柳三折哑声道。
许砚问：“谁？”
“十上手旧脉里的人。”柳三折咬牙，“我只知道他外号灰腕，真名没人叫。他不是青鹞门，也不是归义武馆。他学的是点穴封气，专给官面上的脏事收口。”
话未落，屋顶破开一片瓦。
灰影落下。
此人穿灰短衣，左手缠灰布护腕，脸蒙黑布，只露一双眼。右脚落地时极轻，外侧几乎不着力。许砚先看脚，再看手。灰腕人落地的位置不在门前，也不在窗边，而在柳三折左侧三步处。
正是他方才推出来的方向。
沈扶危竹杖直刺。
灰腕人左手一翻，护腕下滑出两枚细针，针不射人，反射灯。灯火一晃，屋中暗了一瞬。沈扶危不吃这套，竹杖继续压近。灰腕人右脚少借力，身体却像贴着左肩走，避过杖梢，左手点向沈扶危肘弯。
沈扶危收杖慢半寸，肘弯衣料被点破。
“封筋。”沈扶危脸色一沉。
姚青从后门冲入，短棍砸向灰腕人肩头。灰腕人不回头，右脚外侧轻点，身子半转，左手两指点在姚青腕内。姚青手中短棍当啷落地，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许砚后颈一冷。
这才像点穴真功。
不是纸衣假步，不是外门青鹞，不是柳三折那种混杂偏门。灰腕人每一下都点筋、点气、点人最要紧的一线。若被他近身，刀未必见血，人却能倒。
灰腕人第二步便到柳三折身侧。
温晏挡在前面，手里握着药刀。灰腕人看都不看刀锋，左手取她肩井。许砚猛地把药箱踢过去，箱盖翻开，药瓶滚了一地。灰腕人脚下被药瓶一阻，右脚外侧不得不着力。
他动作慢了一线。
这一线很短，短到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许砚看过太多尸身失衡后的落痕，也看过灰腕人留下的右脚浅印。右脚一实，对方肩背便有极轻的下沉。高手也是活人，只要有旧伤，身体就会替他泄密。
沈扶危抓住这一线，竹杖扫向他的右踝。
灰腕人眼神一冷，竟不退，左手改点沈扶危腕骨。竹杖偏开，杖梢擦过灰腕人鞋边，只扫下一片白药粉。
白附子。
止痛用。
许砚喊：“右脚外侧旧痛，逼他落右！”
沈扶危听懂了。
竹杖不再追人上身，专压灰腕人右路。周横也改刀鞘扫地，不让灰腕人轻巧借左侧滑开。灰腕人被逼得退了半步，眼神第一次看向许砚。
那眼神很冷，像看一具已经摆上案台的尸。
许砚后背发寒，仍没有退太大。他贴着破桌，右手护住伤臂，脚下只移三寸。灰腕人转身弃柳三折，直扑许砚。
沈扶危骂了一声。
灰腕人的左手已到许砚喉侧。
许砚看见他右脚外侧被迫落实，鞋底白药粉被泥粘住。他不可能比灰腕人快，只能比自己前几日少慢一点。三寸后退，折肩，贴桌角。灰腕人两指擦过他领口，点空半寸。
可第二指随即落在许砚左肩伤处。
那不是乱点。灰腕人早看见他左臂吊带，第二指专取旧伤边缘，既能让人疼到失力，又不必浪费一针。许砚这才知道沈扶危为何说江湖手段能脏到骨头里。高手未必一招杀人，更多时候，是让你在最要紧的一息里动不了。
疼意炸开。
许砚眼前一黑，身体几乎跪下。温晏掷出药刀，逼灰腕人收手。周横刀鞘横拍，沈扶危竹杖压踝。灰腕人被逼退了。
他没有恋战。
屋外差役已围近，柳三折也被拖到墙角。灰腕人袖中洒出一把青灰粉，火星一碰，纸马立刻烧起。白烟乱屋，人眼一花，他从破窗翻出。
沈扶危追到窗边，停住。
窗外不是空巷，而是焦小穗先前指出的暗沟。沟里黑，且有岔路。灰腕人转瞬没入沟中。
周横要追，许砚咬牙道：“看地，右脚药粉。”
众人低头。
暗沟边，果然有几处白附子粉印。
灰腕人跑了。
但他的旧伤，也被留在案里。
温晏把姚青腕内的点痕也看了，指下两处筋位发硬，半条手臂暂时不听使唤。她用针缓缓放开筋结，又以热布敷住。姚青疼得龇牙，却没骂出声。落在活人身上的点穴不是话本里一点就倒的玄事，而是筋、药、力道和时机合在一处，落到人身上就是麻、疼、喘不过气。
周横沿粉印追出十余丈，只在沟口捡到一截湿草绳。绳上系着小铁钩，显然是灰腕人预先放好的攀沟物。铁钩上也沾着白附子粉，说明他逃时右脚仍痛，必须借绳上墙。
许砚让差役沿粉印倒扣竹篾小罩，免得夜风吹散。每隔三步插一根短签，签上记下深浅。那些白粉印不多，却像一串断续的字，写着灰腕人并非无懈可击。
周横本嫌麻烦，低头看见姚青还在甩发麻的手臂，便一句也没多说，亲自把最浅的那枚脚印罩住。
这不是神出鬼没，是早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