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那片干处很窄，只一尺来宽。
许砚蹲下，用药箱挡住身形，伸指在桥石边轻轻一抹。指腹沾上一层滑腻的油，油里夹着细砂。若小车压过去，车轮会在桥中央打横；若人急着扶车，桥下等着的刀便能趁乱上来。
桥下水声很急，旧被里的梁守成却一点声也不敢出。许砚蹲在桥边，看见车轮油痕被雨水拉长，心口也跟着绷紧。三步若错一步，小车会横，证人会落水，所有旧话又会被写成疯人自坠。
温晏低声道：“绕路？”
梁妻脸色发白：“绕路要过柳巷，那里人多。”
许砚看桥下。
水面太黑，看不见人，却能听见很轻的水声。不是流水，是有人贴在桥墩后换气。周横和几名捕快都在后面处理追兵，沈扶危先一步贴到桥头，竹杖横在桥栏内侧。
桥这边没有堂鼓，也没有案桌，只有一辆旧小车和一条窄得发亮的石缝。桥下人有短钩，有弩，还有水路退路。许砚眼下要护住三件事：车轮不横，梁妻不慌，梁守成活着过桥。
沈扶危把桥面那片干处点给许砚看。三招不是赢人，是给小车让出一条活路；脚下若乱，梁守成和旧被里的箭都会落进水里。
许砚把药箱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两包药渣灰。
药渣灰里混着姜皮、葱须和跌打药粉，本是为了乱盯梢人的鼻子。此刻撒在桥面，反倒比干土好用。灰一落油，油痕立刻发黑；灰一落水，水面便能显出暗处换气的人影。温晏见状，低声骂了一句：“药渣今晚比药还忙。”
梁妻抱着车把，腿抖得厉害。许砚没有催她，只把小车往桥栏内侧挪了半寸，让她贴着栏走。桥窄，人越慌越容易往空处看；一看空处，脚便软。
温晏看懂了，接过一包，洒在桥面油处。药渣灰吸油，石面立刻显出一条黑亮的痕。许砚又把另一包扔向桥下，灰落水面，水下的人果然动了一下。
一柄短钩从桥侧探出，钩向车轴。
第三招来了。
许砚没有去挡钩。他用肩抵住小车右侧，脚跟贴住桥边，按沈扶危教的贴死角，把车身向左压半寸。短钩擦着车轴过去，没挂实。桥下人一击不中，翻身跃上桥栏，灰布护腕在夜里一闪。
不是那名正主灰腕人。
此人身形更矮，右脚无旧伤，护腕也宽得笨。可他手里短钩狠，落地便钩温晏提灯的手。
许砚推车往前一寸，自己反而退半步。
短钩贴着他胸前掠过。药箱带子被钩断，箱子砸在桥面，药瓶碎了两只，苦味散开。许砚右手去捞箱，灰腕矮子立刻改钩他的腕。
这是第四下。
沈扶危只教过三步，没教第四下。
许砚脑子空了一瞬，身体却记得上午被竹杖敲过的疼。他不护腕，先折肩，右手跟身体一起缩。短钩没钩到手，钩进了药箱带子。温晏趁机一脚踩住带子，药箱卡住短钩。
“走！”
梁妻推车冲过油痕。
车轮晃了一下，没翻。梁守成在车上发出一声闷叫，又被温晏塞来的湿帕压住。桥下水声大作，第二个人从桥墩后钻出，手里举弩。
许砚看见弩口时，后背发冷。
他来不及喊，只把小车往桥栏内侧一压。弩箭擦过梁守成头顶，钉进旧被。梁妻吓得腿软，仍死死推住车。温晏抬手掷出灯笼，灯火砸向持弩人脸。火不大，却逼得对方闭眼。
周横赶到。
刀鞘砸在持弩人肩头，那人翻入水中。沈扶危从后方掠上桥，竹杖一卷，扫断矮子短钩。矮子转身想逃，被姚青从桥另一端堵住。几人压上去，将他按在桥面油灰里。
桥下接应船立刻离桩。船很小，只一盏罩灯，灯面蒙黑布。周横拔刀要追，沈扶危一杖拦住：“水上有人等你。”话音刚落，船尾射出一枚短箭，钉在桥栏旧木上。若周横跳下去，箭取的就是他咽喉。
姚青按住矮子，骂道：“你们倒会算。”
矮子满脸油灰，不答，只往水面看。那眼神不是看同伴，而是看自己逃不掉的路。许砚记下这一眼。被雇来的亡命徒，最先看的往往不是雇主，是退路。
许砚扶着桥栏，胸口喘得发疼。
右腕没断，左臂却在方才压车时撕裂了伤口。热血渗进衣里，一开始只是湿，随后才疼。疼意从臂弯窜到肩背，像有人用火线勒住。
温晏看见他的脸色：“你伤开了。”
“先过桥。”
“已经过了。”
许砚回头，才发现小车已在桥另一端，梁妻抱着梁守成缩在墙下。老头没有喊签字，只盯着钉在被子上的弩箭，嘴唇发抖。
周横押着矮子过来：“说，谁让你们来的？”
矮子吐出一口血沫，笑得难看：“你们护得了一夜，护不了上堂。”
沈扶危竹杖压住他手腕：“谁说要让他上堂？”
矮子脸色一变。
这一变足够说明，假消息已经咬住了对方。对方以为梁守成明日亲上公堂，所以今夜不惜在桥上连设三招。许砚靠着桥栏，低声道：“别问他知道的，问他不知道的。”
周横明白过来：“你们收到的消息，从哪条街来的？”
矮子闭嘴。
温晏撕开许砚袖子，先撒止血粉。药粉落上伤口，疼得许砚眼前发黑。他咬住牙，没有出声。梁守成在小车上看着他，小声说：“许家人流血了。”
许砚抬头：“还活着。”
老头像被这句话安住，慢慢低下头。
三招过去，人还在。
代价是许砚的左臂重新裂开，药箱碎了半只，桥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温晏用剩下的灯油照了照那道血痕，先让罗书吏记下。血从桥中央到栏内侧，正好标出小车当时被压住的位置。若明日有人说梁守成根本不在车上，这道血、弩箭和车轮油痕都能答。许砚疼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让罗书吏后来照样入卷。
梁妻把旧被上的弩箭拔不出来，只能连被角一起剪下。她剪得手抖，却没哭，像怕一哭就惊动刚安静下来的梁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