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囚车在子时前出了提刑司侧门。
车上盖着厚布，布下躺的是一捆旧被和两只米袋。姚青披蓑衣坐在车辕上，脸色黑得像真押着要命证人。四名差人随车，刀不出鞘，却都走得很紧。提刑司门房故意高声说：“疯证押牢，明早问讯。”这句话落进雨里，不多时便顺着街角散了出去。
假囚车驶出侧门时，梁妻差点追出去，被温晏按住。她不是不懂计策，只是怕要杀人的刀没有被引走。许砚看见她掌心全是汗，便把密札压到她能看见的地方：今晚先保人，不抢功。
回春堂后院里，许砚听见远处车轮声渐远。
梁守成睡不稳。每隔一阵便从榻上弹起，喊“纸房”，梁妻就按住他的手，温晏递一口温水。许砚把焦黑夹板的拓痕摊在桌上，不敢把真夹板放在病室，只看拓出的残字和压痕。
“守一”二字旁边，有一道斜压。
不是烧痕，也不是折痕，更像有人用指节按住纸面时留下的痕。若梁守成所说为真，当年有人拿梁守一的手按押，这道压痕可能正是那一刻留下。死人手无力，按押时旁人要扣住指节，纸上便会多一处不该有的斜压。
罗书吏把拓痕边缘轻轻描了一圈，又在旁边写下“疑死者指节被按”。真夹板藏在别处，桌上只有拓本，可这一道斜压已经足够让假囚车跑这一夜。
陆衣没有把梁守成的藏处写满，只在密札上记“活口另护”。能救人的时候，案卷也要学会少露一寸；等人活到天亮，证才有机会说话。
温晏端药过来，见他还看纸：“你也该睡半刻。”
“睡不着。”
“怕？”
许砚点头。
温晏坐到对面：“周横说你怕时，你答得太快了。”
“怕就是怕。”许砚道，“秦娘子死后，我总会想，如果那夜我先封窗，先换屋，先让人守孩子，会不会不同。”
温晏沉默片刻：“我也想过。如果我更早辨出针药，如果我不和你争那几句，如果我把温季那条旧药线逼得更早，她会不会多活一刻。”
雨打在枇杷叶上，声音厚而碎。
许砚道：“不能每一次都靠悔恨补救。”
“所以今夜先护活口。”温晏把药盏放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话音未落，前堂传来一声短促的哨。
沈扶危的暗号。
温晏立刻吹灭桌边灯，许砚把拓纸收进怀里，贴墙站起。上午练的三步仍不熟，黑暗中走得更慢。他听见后巷有瓦片轻响，不是一个人，至少两处。
周横从廊下进来，低声道：“假囚车那边被劫，姚青追出去了。回春堂这边也动了。”
“他们两边都试。”许砚道。
“嗯。”周横拔刀，“说明梁守成在哪，他们还不能定。”
外头有人敲前门。
“温娘子，急病！我家孩儿抽风，求开门！”
声音像妇人，哭得凄厉。药铺夜里开门救人是常事，若不开，街坊明日便会骂回春堂见死不救；若开，门外可能就是刀。
温晏脸色发白，却没有动。
许砚低声道：“问孩子几岁，抽了多久，牙关闭没闭。”
药童隔门照问。
门外妇人哭声一顿，答得乱：“三岁，刚抽，牙……牙闭了。”
温晏摇头：“不像。真抽风的家人会先说热、眼翻、手脚，不会按我问的顺序答。”
沈扶危已从屋檐落下，竹杖点向门侧阴影。那里果然藏着一人，手中短弩刚抬，被竹杖扫落。周横开门半扇，把假哭妇人拖进来。妇人袖中藏的不是孩子药方，而是一包青灰粉。
后墙同时传来撞声。
另一名黑衣人翻入后院，直奔病室。梁妻险些叫出声，温晏捂住她的嘴。许砚站在病室门后，听见脚步逼近。对方走得很轻，第三步几乎无声，不是散工能学出来的假步。
他没有冲出去。
等那人伸手推门时，许砚把早备好的药渣袋从门缝下踢出。袋子里混着跌打药灰和湿石粉，正滚到对方脚下。黑衣人下意识避开，脚尖落偏，在湿粉上踩出清晰半印。
“右脚外侧旧伤。”许砚喊。
沈扶危听见，竹杖从廊柱后斜刺。黑衣人右脚外侧借力不足，转身慢了一线，被杖梢扫中膝弯。可他身法极快，袖中飞出一枚细针，逼退周横，借雨翻上墙头。
温晏捡起针，闻了闻：“解筋药，不致命。”
“不是杀梁守成。”许砚道，“是探。”
周横抬头看墙头雨痕：“探他在不在，也探你会不会护。”
院外很快恢复安静。
假哭妇人被押下，短弩、青灰粉、细针、湿粉脚印全被封入袋。梁守成在屋里醒了，眼睛惊得发直，却没有喊纸房。许砚走进去，仍用指节轻敲床板。
梁守成看着他：“又有人要我签？”
“没有。”许砚道，“今晚不签字。”
老头慢慢闭上眼。
丑时过半，姚青也从假囚车那边回来了。他蓑衣破了一道，脸上溅着泥，进门先灌了一碗冷茶：“空车被劫，米袋被扎成筛子。来的人用的是短钩，不像要杀人，像要确认车里有没有活口。”
陆衣派来的差人随后送到一只短钩。钩尖沾着稻草和一点药灰，车布被挑开的位置正对胸口。若车里躺的真是梁守成，这一钩未必致命，却足够让疯癫老人惊叫暴露。
许砚把回春堂后院的细针和假囚车短钩并排放好：“两边都是探，不是杀。对方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周横道：“那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温晏替姚青看了脸上的擦伤，确认只是泥石划破，才把剩下半碗温粥端给梁妻。梁妻守了半夜，手抖得拿不稳碗，周横伸手扶了一下，又像怕自己粗手吓着人，赶紧收回。
许砚坐在榻边，直到雨声重新压过人的脚步。今夜没抓到那名灰腕人，却让对方扑空两处，也保住了梁守成的嘴。
有时候破案不是往前冲。
是把活人从刀下留到天亮。
榻边那碗温水已经凉了，梁妻却仍把它护在掌心里，像护着一盏不能灭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