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夹板送回提刑司时，天已近三更。
州府衙门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条被夜色压低的火线。罗书吏抱着记录先进卷房，鞋底带进破窑的灰，刚踩到门槛，又急忙退回来，把鞋在湿草上擦了三遍。旧卷房里每一粒灰都要分清来处，破窑火灰不能混成州府尘灰。
许砚把夹板拓本压在灯下，暂且不让梁守成去认。那老人一见火痕就缩肩，像又回到当年纸房里。证据要亮，也要看什么时候亮；把活口吓碎了，凶手反倒省下一刀。
陆衣把外间的人手又换了一遍，连送水的小吏也要先报姓名。许砚看着这份麻烦，没有嫌多。梁守成这类活口不是护在屋里就够，还要护住门、护住药、护住每一个能递话递刀的缝。
温晏把药碗放到梁守成手边，没有逼他喝完。能让他多坐半刻、多认一处痕，比逼出一句断裂供词更有用。
许砚把油布袋放到案上，先验封口。
油布外层被短刃割过，裂口边还粘着破窑火灰。罗书吏想伸手扶平，又怕碰坏封痕，只能用笔杆轻轻压住翘起的一角。
陆衣看着他：“梁守成的问话，明日一早入堂。”
“不能。”许砚道。
陆衣停住封卷的手，温晏抬眼，周横刚从驿舍带回的那点柔软也一下收住。
周横刚从驿舍看过家人回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来不及收的柔软，听到这话立刻皱眉：“为何不能？疯证有夹板，有火箭，有短刃夺证，连钱师爷墨痣都对上。趁对方还乱，明日压上堂，孟推官想护也护不住。”
许砚道：“梁守成受不得堂上声响。”
“可以让他不进堂。”周横道，“供词先入。”
“供词一入，消息就散。”许砚抬眼，“今晚破窑已被烧。明日若公开梁守成还活着，后日他未必还能开口。”
周横脸色沉下来：“你怕？”
这句话重。
罗书吏低头，不敢动笔。姚青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线。沈扶危倒没说话，只拿竹杖轻轻敲着鞋边泥。
许砚没有否认：“怕。”
周横攥着刀柄没再顶，罗书吏的笔尖悬在供纸上，半滴墨迟迟没落。
周横像被堵住了一下，怒气反倒没处落。
许砚继续道：“秦娘子死前，我以为只要看出封气针，就能救她。结果慢了一息。她抓着我的袖子，说许观写了，后面的话没能说完。梁守成现在能说出墨痣、按手、纸房、焦板，是因为他还活着。若我为抢一日堂上声势，把他推到满堂目光下，再让他死一次，夹板也补不回那张嘴。”
温晏站在药箱旁，手指顿了一下。
秦娘子那夜，她也在。
周横胸口起伏，半晌才道：“可若拖久，孟推官就会有空补墙。钱师爷早跑了，灰护腕也没抓住真的。我们每慢一日，对方也多一日。”
“所以不是不查。”许砚道，“是先护人，再亮证。”
陆衣问：“怎么护？”
许砚把破窑带回的封袋一一摆开：“梁守成暂不能入城。破窑已露，不可留。净因寺孩子太多，也不可放。驿舍有周捕头家眷，容易被盯。提刑司太显眼。要找一个看似无关、又有药、人、后门的地方。”
温晏抬头：“回春堂。”
姚青立刻摇头：“温季刚牵涉旧药线，回春堂也不干净。”
“正因不干净，盯梢的人会以为我们不敢送去。”温晏道，“回春堂后院有药房、暗门和女眷病室，梁守成可以装成风疾病人。问话也能用看诊名义进行。”
周横看向温晏：“你敢担？”
温晏把药箱合上：“秦娘子死在我手边。梁守成若是旧案活口，我担一夜。”
许砚看着温晏，想说太险，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把风险都拦在别人门外。
沈扶危开口：“回春堂可行。但要放假风声。”
陆衣道：“什么风声？”
“说梁守成已被带入提刑司牢房，明日问讯。”沈扶危道，“真的从破窑小路送回春堂，假的进提刑司。谁来杀牢房里的人，谁就替我们认路。”
周横眼睛亮了一下：“饵？”
许砚摇头：“饵可以放，不能拿活人放。假人入牢，真活口去药房。”
陆衣沉吟片刻：“安排得过来。姚青带假囚车走正道，周横护梁守成走药铺后巷。许砚，你留提刑司。”
许砚抬头：“我去回春堂。”
温晏皱眉：“你伤还没好。”
“梁守成认许字。若他夜里惊乱，我在旁边比陌生差人有用。”许砚道，“再说，他的供词还要补问。问什么、停哪里，只有听过第一遍的人最清楚。”
陆衣看了他一会儿：“你也可能是对方要试的那只手。”
许砚握了握右腕。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在提刑司。”
罗书吏忍不住问：“那案录怎么写？若梁守成不入堂，孟推官明日问起，咱们拿什么挡？”
陆衣道：“写焦黑夹板需烘干定形，梁守成问话需医者守旁，暂不得公开。提刑司可以拖一日，但不能空口拖。”
许砚补道：“夹板先拓，拓本入封，真物另藏。梁守成第一遍问话只写临时记录，不写正式供状。等他能认梁守一残名，再由两名官吏、一名医者、一名亲属在场复问。”
罗书吏听得忙点头，笔尖重新有了方向。拖延若没有规矩，便像心虚；拖延若写清缘由、写清看护、写清复问条件，就是保全证据的一部分。
周横仍有些不甘，却把刀往案边一放：“我护人去回春堂。若路上出事，先保梁守成，不追凶。”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不容易。捕头见凶不追，像刀见血不出鞘。可周横吃过家人被威胁的苦，知道活口比一时逞勇更重。
他把刀重新系好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一息。
罗书吏把这句也记到随案札旁边，写完又划掉“周捕头不追凶”几个字，改成“先护证人”。同一件事，换个写法，日后就是两种罪名。
窗外夜雨又落下来，打在檐下旧瓦上，声音细密。
今日不亮证，不是后退。
是先把会说话的人藏过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