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库后墙的夹柜藏得很巧。
柜门外头钉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挂扫帚、火钳和破灯笼。若不是明照交出铜钥，谁看都只当是僧房杂物。周横用刀背敲了敲，听见里面空响，脸色越发难看。
“你们寺里藏东西，倒比县衙旧库还熟。”他说。
明义低头不敢答。
明照站在门边，腕上旧布渗出一点血。他方才扑救小莲时又扯裂伤口，温晏替他重新包扎，他只念佛，不喊疼。
铜钥入锁，木板后露出一只窄柜。柜中没有金银，只有一摞账纸、两只米袋封签、三枚旧免税牌，另有一封未投出的状纸。状纸用粗纸写成，字迹端正，却每隔几行便有停顿压墨，像写的人几次想撕掉。
罗书吏先看米袋封签：“王记旧号，米二十斗。北羊号代运。”
温晏抬眼：“又是北羊号。”
北羊号原在药线里露过头，如今又出现在寺院米账上。药、纸、船、米，看似各走各路，实则都能塞进同一条水路。
许砚把账纸按日子排开。
最早的几张只写“旧供纸换米”，数目不大。后来变成“白纸二箱”“纸衣料二”“黑布一捆”。再往后，字迹换了人，明照的字被挤到旁边，只剩一个押记。最后一张上写着“白马渡，三更，船”，和他们在废茶楼找到的半张供灯账纸能合成同一句。
罗书吏把两片纸放在一起，撕口完全相合。
“废茶楼那半张，是从净因寺账里撕出去的。”他道。
陆衣的目光冷下来：“王记已死，仍有人能从寺里取账。寺中还有内应。”
明义猛地抬头：“不是我！”
周横把刀柄一按：“我还没问。”
许砚没有看明义，反而看向夹柜底部。
柜底有一层细灰，灰色不均。靠外是普通木灰，靠内却有青白纸灰，夹着极细黑布丝。柜门内侧有一条划痕，像薄刃从缝中探入，曾试着挑开锁。划痕上压着新烟痕，说明有人开柜不成，便想烧。
“前夜火箭不是只为吓孩子。”许砚道，“也是为烧夹柜。”
明照怔住。
“孩子睡房窗在纸库西侧，火若顺风，会先烧廊，再烧后墙。夹柜在后墙内，火势够大，账纸会成灰。对方知道柜在这里。”
陆衣看向寺中僧人。
纸库门外，几个杂役和小沙弥都被差役看住。那个在白马渡被擒的年轻人也被押来认人，他名叫阿石，原是净因寺收养的孤儿，长大后在渡口搬货。阿石一直低着头，听到夹柜时，肩膀抖了一下。
许砚走到他面前：“柜的位置，是你说的？”
阿石嘴唇发白：“我没说。”
“你膝上的铜护，是寺里旧香炉片改的。能拿到香炉片的人，不只寺里杂役，也可能是从寺里长大的人。你含木符，是怕被抓后说错话，不是为了尽忠。谁让你含的？”
阿石咬牙。
周横正要上前，许砚抬手拦住。
他从夹柜里取出一张孩子旧名册，翻到末尾。名册上有一行小字：石儿，左耳缺，绍圣五年冬，白马渡拾入寺。
阿石的左耳缺了一块。
许砚把名册放到他面前：“你不是外头雇来的搬货人。你从净因寺出去，所以知道夹柜、纸库和孩子睡房。”
阿石眼圈一下红了，却仍不说。
温晏低声道：“有人拿寺里的孩子压他？”
阿石猛地别过脸。
这反应已经够了。
沈扶危靠在门边：“小子，你以为闭嘴能保人？方才墙头那人抓小莲，可没问你开没开口。”
阿石的肩塌下来。
“他们说只要我带路，烧掉柜里的账，就给寺里五十斗米。”他声音很低，“还说会把小莲他们送去更好的庄子，不必在寺里喝稀粥。我不信，可他们有孩子名册。王记掌柜死后，来的人换了，脸蒙着，脚很轻，第三步像要飞起来。”
“青鹞门？”
“他说自己不是青鹞门。”阿石道，“他说青鹞门只配跑瓦，他是替十上手传话。”
屋里空气陡然一紧。
十上手。
这个旧说已在许观残验、江湖传闻和水月门暗线里若隐若现，如今第一次从活人口中落到纸上。沈扶危的脸色变了，竹杖轻轻敲地，却没出声。
陆衣问：“那人长相？”
阿石摇头：“蒙脸，只露一双眼。右眼下有一颗小黑痣。他左手戴灰布护腕，说话慢。他给我两枚青钱，又教我在青钱孔里塞供纸屑，叫官差以为线在青鹞门。”
许砚问：“为何今日在茶棚试刀？”
阿石看了他一眼，愧色更重：“他说许仵作若不会躲，就挑他的手。若会躲，就把人引到净因寺，让寺里先乱。”
周横骂了一声。
许砚右腕还疼。听到这句，疼意像被重新点醒。他没有怒，只低头看那两枚青钱。
有人不只是灭证，还在试他。
试他能不能活，能不能验，能不能被逼得追错江湖门派。一个会把青鹞门、寺院、孩子、供灯纸全摆到棋盘上的人，比单纯杀手难缠得多。
夹柜里的状纸被陆衣展开。
状纸开头写的是净因寺私借免税牌之罪，后面却详细记着王记如何以米换纸、如何以孩子名册威胁、如何三更借白马渡走船。落款处没有写完，墨停在“明”字旁，像明照写到自己名字时停了一夜。
明照跪下：“贫僧有罪。”
陆衣道：“罪会写，证也会写。”
许砚把夹柜火灰、薄刃划痕、米袋封签、合拢账纸、阿石供词依次封好。罗书吏写到“十上手传话”时，手腕一抖，墨点落在纸边。
沈扶危抬手止住笔：“别写天下第几，也别写江湖虚名。写自称十上手传话。没抓到人，名号就是饵。”
许砚点头：“写自称。”
这两个字能救一份卷，也能少害一个无辜门派。
黄昏时，净因寺的施粥锅又开了。孩子们排着队领粥，差役守在院墙边，官府的刀第一次不是来吓他们。小莲捧着碗，从许砚身边走过，小声问：“我的灯愿还能烧吗？”
许砚看着纸库封条。
“能。”他说，“但要换新纸。”
小莲点点头，像这便够了。
山门外，天色暗下来。远处州城方向，已有纸人案的流言重新翻起。有人会说净因寺养鬼，有人会说和尚害人，也有人会趁乱把真凶藏得更深。
陆衣收好案袋：“明日当众复演纸衣夜行。”
许砚抬头。
陆衣道：“既然他们借鬼话遮人脚，就让百姓亲眼看见，鬼怎么踩出活人脚印。”
沈扶危笑了一声：“这回热闹。”
许砚握了握仍在发抖的右手。
纸源找到了，寺里的错也写下了。许砚把案袋扣紧，明日那件纸衣要在日头下走一遍，让假鬼踩出活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