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白马渡前，沈扶危先把许砚拎到了提刑司后院。
后院原是晒卷的地方，青砖铺地，靠墙立着几根旧竹竿，地上还留着昨夜雨后的水痕。书吏们平日把潮卷摊在竹架上，今日竹架收了，只剩一排空木凳。墙角有一口破水缸，缸里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槐叶。
许砚听见“三步”两个字时，先看的是自己左臂。验尸能靠眼，避刀却要靠脚，偏偏他的脚从未学过这些。沈扶危不骂他怕，只骂他退得大；怕不是错，把后背送给刀才是错。
温晏坐在窗边，把止血散、跌打药和干布摆好。沈扶危说只教三步，她仍把药箱开到最大，像早料到这三步也能把伤口牵开。
许砚手里还拿着白马渡账纸。
姚青倚在廊下看热闹，手却没离刀。他比谁都清楚，白马渡若真有人等着灭口，许砚少挨这一杖，明日就可能多挨一刀。
“船账要先封。”他说，“周横认得水路，姚青能带人，陆属官已经请通判发札。现在多拖半刻，渡口就多半刻动手脚的空。”
沈扶危把竹杖往地上一横：“你去了能做什么？”
许砚看他。
“验泥，验船绳，验灯油，验脚印，验水边拖痕。”他说，“白马渡若真有三更船，船不会凭空走。”
“刀能凭空来。”
沈扶危话音未落，竹杖已经点出。
这一杖来得不快，甚至留了半分让人看清。杖梢取的是许砚右腕，正是他平日握笔、握验刀的手。许砚看见了，也知道该退，可脚底像被青砖黏住。等他侧身时，竹杖已经贴到腕骨。
啪的一声轻响。
不疼，却很丢脸。
姚青站在廊下，原本想笑，看到许砚脸色又硬忍住。
沈扶危收杖：“你眼睛能验，脚不能活。白马渡若有人出手，不会等你把道理说完。”
许砚垂下右手。
腕骨处微麻，昨夜左臂撞伤又被牵动，肩后热辣辣一阵。他没有辩。堂上那名假小吏要毁卷时，他也看见了薄刃，看见了青鹞第三步，可身体慢了一拍。若不是姚青和沈扶危在旁，残卷早被刃尖挑烂。
“学多久？”许砚问。
沈扶危嗤道：“你还想学多久？三年打底，十年像样。今日只教你三步，够你少死一次。”
周横抱臂站在廊下，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睡的灰：“许仵作练武？”
“不是练武。”沈扶危道，“练挨打前往哪儿躲。”
温晏坐在窗边捣药，听到这句，药杵停了一下：“他伤还没好。”
“所以更该学。”沈扶危看向许砚，“伤着的人不能逞快，只能借窄处、借案桌、借墙。你爹当年验尸，最怕死者家属红了眼扑上来。他不会武，却懂怎么让自己不被一拳砸倒。”
许砚抬眼：“你教过我爹？”
沈扶危脸上那点刻薄淡了一些。
“他拿三张验图跟我换的。”老头道，“一张骨裂，一张绳痕，一张刀口翻卷。你爹说，江湖人杀人留下的伤，和衙门写的伤不一样。我说他一个仵作学这干什么，他说写得准一点，死人少背一分冤。”
后院静了片刻。
远处街上有卖熟梨的吆喝，声音拖得长。州府晨光从墙头落下来，照在竹杖上，杖皮裂开的一线像旧疤。
沈扶危把一张木凳踢到许砚身侧。
“第一步，不退一尺，只退三寸。人怕刀，脚下就乱，一乱便把后背送出去。三寸够薄刃落空，也够你看见对方下一刀。”
他伸杖，慢慢点向许砚喉侧。
许砚按他说的退，脚后跟刚离地，左肩一紧，退得仍大。竹杖趁隙压下，点在他锁骨旁。
沈扶危骂道：“你是退命，不是搬家。”
姚青没忍住笑出半声，被周横一眼瞪回去。
第二次，许砚只退半寸，又太小。杖梢擦过领口，若是真刀，皮肉已开。第三次，他退到水痕里，鞋底打滑，整个人撞上木凳，疼得眼前一白。
温晏放下药杵要起身。
许砚扶住木凳，喘了一口气：“再来。”
沈扶危看了他一眼，没有留情。
第二步是折肩。
“青鹞门爱取腕、喉、卷。”沈扶危道，“他们轻身好，手上未必比正经刀客重，可最会挑你要紧处。你若只知道护胸腹，右手先没了。”
竹杖从右侧挑来，许砚按法退三寸，肩却硬。杖梢啪地敲在腕骨同一处。这回疼得实在，右手几乎攥不住账纸。
“折肩不是缩脖子。”沈扶危道，“把肩让开，手跟身走，别把手留在刀前。”
许砚试了十几遍，才摸到一点门道。每次肩一折，左臂旧伤便像被线牵扯，疼得从肘尖一路钻到后颈。他额上出了汗，汗沿鬓角往下落，滴在青砖上。
第三步是贴死角。
沈扶危把木凳、竹竿、水缸排成一条窄路：“空地上你跑不过人。你能活的地方，往往是尸案旁、卷房里、船舱边、墙角下。别嫌窄，窄处才不会让两把刀同时上来。”
许砚沿着木凳退，脚跟贴墙，肩背贴柱。他从未这样走路，像把身体拆成几截，每一截都要重新商量。竹杖从木凳另一侧刺来，他用肩避开，右手却撞到竹竿，账纸掉在地上。
沈扶危没有捡。
“死了的人，账纸也会掉。”
这话冷得像水。
许砚弯腰捡起账纸，又站回窄路里。
练到午前，白马渡那张半页账纸被他汗湿了一角。姚青带差人来报，渡口已经封了两处税亭，夜泊名册少了一页。陆衣让他们午后再往渡口走，免得打草惊走水路小鱼。
许砚应了一声，仍看着沈扶危手里的竹杖。
沈扶危道：“今日记住一件事就够。看见刀，别先想着破案。先活着。”
许砚把账纸重新封好。
“活着才能写验。”
沈扶危哼了一声，像勉强满意。
可下一杖点来，许砚仍慢了半拍。竹杖轻轻敲在他右腕，疼意不重，却把他刚生出的一点稳全敲散。
三步不死，听着简单，练起来比验一具泡烂的尸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