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州府东门还没有开市。
卖汤饼的老汉把炉子支在桥脚下，湿柴烧得不旺，烟贴着青石地往人脚边钻。昨夜纸人闹得半城不安，巡街差役比平日多了一倍，隔几步便能看见腰刀和灯笼。灯笼纸被晨雾浸软，光也发钝，照在人脸上，像一层薄黄的蜡。
许砚从废茶楼回来后，只在提刑司偏房里洗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擦过额头时，昨夜撞在木箱上的左臂又疼起来。温晏把药盏推到他手边，里面浮着两片姜，苦味压着辛味。
“喝了。”温晏道。
随案书吏看着桌上封好的软底鞋、青灰粉、交货纸和油布，道：“白马渡那张账纸先不要离桌。”
“你若倒在桌边，账纸也不会自己开口。”温晏把药盏往前推了半寸。
随案书吏端起来喝了。药苦得舌根发麻，胃里却有了点热气。姚青靠在门边，手里啃着一只冷馒头，嚼得没滋没味。沈扶危坐在窗下擦竹杖，杖梢昨夜扫墙，沾了一层黑油布的松香味。
罗书吏抱着卷匣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门子。
门子喘得急：“许仵作，东门守卒来报，清河县周捕头到了州府门外，说有急卷要见提刑司。”
姚青的馒头停在嘴边：“周横？”
随案书吏抬头。
清河县离州府不算远，可若夜里赶路，沿河驿道泥深，马也要换两回。周横若天亮前到，必是一夜未歇。
陆衣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眉峰压下：“带他从侧门入。不要走正堂。”
半刻后，周横被领进偏厅。
他还穿着旧捕头服，外头披一件沾泥蓑衣，蓑衣边全是河泥。刀在腰间，刀鞘口用麻绳重新缠过，像路上刚裂了。右肩下夹着一只油布包，左手虎口有新裂口，血被冷风吹干，黑在皮肉里。
随案书吏见过周横狼狈的样子。清河县公堂上，白沙渡水边，牢门前，周横都不算体面。可今日他进门时，眼底有一股压了整夜的灰，像赶来的不是一个捕头，而是一个快被家事拖断的人。
姚青递了半碗热汤饼过去：“先吃。”
周横看了一眼，没接，只把油布包放在案上：“清河县封库时翻出来的。我押来州府，路上换了两匹马。”
陆衣道：“谁让你押来的？”
“刘副捕署押，县中主簿封签。”周横声音粗哑，“薛知县不能调卷后，旧库重新点过。钱师爷旧屋灶膛下有暗格，暗格里烧过纸，没烧干净。还有许老仵作旧箱底板夹层里，藏着半页残验。刘副捕不敢留，叫我送。”
“为何不走驿递？”
周横扯了扯嘴角：“驿递太干净，容易丢。”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案卷若进了明面驿道，签收、转递、验封，每一道都能被人看见。有人若要截，反倒容易算时辰。一个捕头夜里骑马走水边小道，脏归脏，能把东西带到案桌上。
随案书吏拆开油布前，先看封口。
外层是清河县新封，红泥尚硬，压印完整。里层却有旧纸灰黏在油布角上，灰中夹着细小白屑，不像普通纸灰，更像烧过上胶旧卷后留下的硬渣。随案书吏用竹签挑起一点，放在白纸上。
温晏凑近闻了闻：“鱼胶味。”
罗书吏道：“州府旧卷常用鱼胶裱背，县里新纸少用这个。”
随案书吏点头：“这不是清河县新造的假残卷。至少纸背旧。”
周横的肩松了一点，却没有坐下。
陆衣看着他：“你带卷来州府，是为作证？”
周横沉默。
屋里灯芯爆了一声。
外头汤饼摊的锅开了，热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面香和葱油味。周横的喉结动了动，像这才想起自己一夜没吃东西。姚青把碗重新塞到他手里，他这次接了，站着喝了两口，汤烫得他皱眉，却没放下。
“我送卷。”周横道，“卷到了，人情也到了。”
沈扶危瞥他一眼：“捕头跑了一夜，只为当个送货脚夫？”
周横脸色一沉，手按上刀柄，又硬生生松开：“沈老头，我若只是怕死，今日不会来。”
随案书吏看着他的袖口。
粗布袖边夹着一小截彩线，红蓝相缠，线头被小牙咬过似的毛糙。那不是捕头衣上的东西。清河县周横家里有个孩子，阿槐病过一场，退热后喜欢把彩线缠在木哨上，随案书吏记得。
“家里出事了？”随案书吏问。
周横端碗的手顿住。
姚青也看过去。
周横低头喝尽汤，碗底放回桌上，声音低了许多：“没死人。”
“没死人不等于没事。”随案书吏道。
周横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纸角被汗浸皱。他没有递给陆衣，先放到随案书吏面前。
纸上只有八个字。
周横到州，阿槐入水。
字写得歪，像故意装作不识字的人乱写，可墨里掺了青灰粉，纸边有松香油痕。与昨夜废茶楼里的纸钱，同一路气味。
温晏眼神一冷。
陆衣伸手要拿，周横却按住纸角：“我妹妹天没亮前发现这东西，压在门缝里。阿槐的木哨也不见了。我已让邻里守着，可清河县那边，我不在。”
他看向随案书吏，脸上那股硬气裂了一道缝。
“随案书吏，我能把卷送来，也能在堂上说我当年藏过钥匙，说钱师爷如何逼我闭嘴，说薛家水线如何用县衙名义走船。可我妹妹和孩子若出事，我这刀再硬，也砍不回他们。”
偏厅一时静得很。
随案书吏没有劝他大义，也没有说什么不该退。
他把威胁纸移到灯下，用竹签挑开纸边。纸折痕里卡着一粒极细的黄泥，泥色偏淡，干后发粉。清河县周家巷多黑泥，河边多青泥，这种黄粉泥更像州府东门外洗马桥一带。
“这纸未必从清河县送来。”随案书吏道。
周横猛地抬眼。
随案书吏把黄泥点在白纸旁：“先让提刑司派快马去清河县接人。再查州府东门洗马桥。威胁你的人想让你不敢开口，可纸上泥先开了口。”
陆衣已经转身：“姚青，带两名差人，拿提刑司牌子去驿亭换马。温娘子，写给清河县刘副捕的急札。周横家眷即刻移入驿舍，由提刑司差人护送。”
姚青应声出门。
周横站在原地，手指扣着刀鞘，骨节发白。
随案书吏把那张威胁纸封入小袋，又把残卷油布包推到案中央：“你不必现在答应。先让家人离险，再让案卷说话。”
周横却低声道：“不用等。”
他抬起头，眼里还有怕，却不再躲。
“我可以进堂。但我妹妹和阿槐，要先离清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