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季被押在提刑司后院的小房里。
小房原是堆旧案箱的地方，窗窄，墙厚，一到夜里便潮。门口两名差人轮值，桌上放着冷茶和半块咸饼。温季坐在灯下，手腕带枷，脸色比青衣纸铺那夜更灰。他看见温晏进来，先笑了一下。
温晏按许砚先前的验物格，把药味、灯油和纸灰分成三包，袋签只写陶罐、纸灯骨、臂针三项。她不急着替任何人下结论，只让小吏记清谁闻过、谁碰过、谁只隔门听见。州府屋大，人声也杂，药香一散便容易被说成鬼气。她把药箱铜扣按紧，等灯火稳住，才让人封袋。温季坐在对面，看着那三只小袋，眼神比枷木还沉。
“小温，你真跟他们一路了。”
温晏没有应声，把药辨放到桌上。
温季扫了一眼，笑意淡了：“你写得倒细。”
“你教过我。”温晏道，“药能救人，也能害人。见了毒，要写清楚。”
温季低头看枷上的木纹：“我教过你许多话，你偏挑最没用的记。”
随案书吏站在一旁，先把话压住。他先把王记供品铺取来的三只陶罐摆到桌上，又把纸灯骨、臂针、蜜供和灯油小样分开放好。证物摆满半张桌，甜味、药味、焦油味混在潮气里，像一锅熬坏的药。
温季看着那些东西，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王掌柜跑了？”
姚青把刀鞘往掌心一扣：“你倒惦记。”
温季笑笑：“他胆子小，跑不远。可你们抓他，也抓不住用针的人。”
随案书吏问：“斗笠人是谁？”
温季闭上嘴。
温晏上前一步：“秦娘子死了。”
温季眼角抽了抽，却仍不说话。
“她临死前说王掌柜，还藏了许观当年的残验。”温晏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十年前就在药线里。牢城换草垫，白芷、沉香、没药，都是你过手。你早知道许观验出董元和梁守一不是自尽急病。”
温季盯着桌面。
过了许久，他道：“那年我只是送药的。”
随案书吏道：“送到哪里？”
“牢城。还有王记。”
姚青立刻让罗书吏记录。
温季没看纸笔，像是认命，又像只是挑能说的说：“绍圣五年，州府闹妖纸。百姓说夜里有纸人走路，纸脸上点红眼，专找欠阴债的人。州府要压民声，找纸铺扎替身，找王记做祭食，找药铺配压臭防虫的草药。那时我跟着师父送药，只见过外头的事。”
温晏道：“外头的事里，也包括毒油？”
“没有毒油。”温季抬头，“毒油是后来才有。十年前用的是烟和迷香，吓人，迷人，不见得一开始就要杀人。”
沈扶危竹杖一点：“后来死人了。”
温季脸色难看：“死人之后，事就不是纸铺、供铺和药铺能停的了。董元被收押，梁守一也被收押。秦娘子被带走。许观写验，陈佑抄录。第二日，验语被刮，名册被改，案子结成妖纸惑众。有人拿钱，有人闭嘴，有人疯，有人死。”
随案书吏听着他的每一句。
温季把人分得很清，却始终不说“有人”是谁。
“你为何入北羊号？”随案书吏问。
温季看了他一眼：“因为在州府里送药，药钱结不出来。北羊号给银子，也给路。边地药材进来，州府用得上，江湖人也用得上。你们以为药线只给凶手？官府治马、军中治伤、镖局走远路，哪一样离得开药？”
温晏皱眉：“你拿这些话给自己洗？”
“我洗不干净。”温季道，“可我也不是最脏的那个。”
随案书吏把臂针推到他面前：“针上油毒谁调的？”
温季看了一眼：“王掌柜调油，药末不是他配的。”
“谁配？”
温季闭了闭眼：“武馆里的人。”
屋内灯火轻轻一跳。
姚青追问：“哪间武馆？”
“归义武馆。”温季道，“南市旧武馆，馆主陆衡，早年走过边路，教拳脚，也教护镖短打。王掌柜给他送香烛祭品，他给王掌柜看场。斗笠人从那里来过。”
沈扶危眯起眼：“陆衡会封气针？”
温季摇头：“陆衡练拳，不练针。可他馆里收留过一个人，姓柳，外号柳三折。左腿旧伤，轻功走偏，每三步必左点。你们若见过脚印，该认得。”
随案书吏想到墙灰上的弧形纹。
三步一左点。
这个名字有了形。
温晏盯着温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温季没有答。
温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你给柳三折配过药。”
温季低声道：“左腿伤药。还有封针用的麻药。”
温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瓷罐都震了一下：“你说你不是最脏的那个？”
温季没有躲，只道：“我知道我脏。所以我劝你别进来。可你已经进来了，小温，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扎在屋里。
随案书吏把父亲旧验残笔放到温季面前。
“许观为何被冤？”
温季看着那半张纸，眼神变了。他盯了很久，像盯着一段自己不敢碰的旧年。
“因为他不肯改。”温季道，“州府说妖纸案要结，不能再死人心惶惶。许观说死人不是妖纸害的，是活人害的。他不肯把死前闭气改成自缢，也不肯把压伤改成急病。后来验语被刮，案卷上却留了他的名。百姓只见案子结了，死者家属只见仵作签了字。”
随案书吏手指微微收紧。
温季继续道：“你父亲不是没写。他写了。只是写下来的东西，被人拿去当了刀鞘，遮住别人的刀。”
温晏低声问：“谁刮的？”
温季抬头，看向门外。
“陈佑抄，孟家人压，王记送，归义武馆灭口。至于刮字的人，我没亲眼见。”
“那你见过谁下令？”
温季嘴唇动了动。
外头喧闹声撞进来。差人奔进来：“姚头，归义武馆来人，说王掌柜跑进馆里，被他们扣下了。陆馆主请提刑司过去验人。”
姚青皱眉：“这么巧？”
温季脸色变了：“别去得太少。”
随案书吏看他。
温季声音发紧：“陆衡若真想交人，不会让人来请。他是在摆场。”
沈扶危拿起竹杖。
“那就去看看，他摆的是拳场，还是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