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季被押回提刑司时，天还没亮。
温药师一路没说话。他平日直来直去，像一根没削圆的竹棍，此刻却沉默得厉害。许砚看了他几次，最后只递过去一碗热水。
温药师接热水时，指节绷得发白。他不愿替温季说好话，却也不愿师门只剩害人的名声。许砚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把同批纸人的边角排开。案子往下走，伤的不只是死者家属，也会把活着的人旧念头一并扯开。
那碗是提刑司灶房最常见的粗瓷碗，碗沿缺一粒口，热水从缺处烫到温药师拇指。他像没察觉，握得指节发白，直到水面晃出几圈细纹。
温药师接过，低声道：“他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怎样？”
“他教我辨药，教我看针。他说药是救人的，哪怕毒药，也要知道毒在哪里，才能救回来。”温药师看向审房方向，“后来他去了北边，说要采药。再回来，就成了北羊号的人。”
许砚把几只同批纸人分开放在白布上，每只纸背都压一张小签：取处、经手、药味、缝线。温季说一句，罗书吏便把对应纸人往前推一寸。纸人不再是一团吓人的白影，而是一排能对质的物证。
许砚没有说“人会变”这种轻飘话。
温季在审房里很安静。
他承认替蔡成调纸人糨糊，承认给谭青衣送过药料，也承认青衣纸铺中的几只替身纸人经他手。但他不承认杀谭青衣，不承认董伙计之死，也不说蔡成在哪里。
审房外的炭盆烧得半死不活，温药师站在门边听，每听见“承认”两个字，肩背就僵一下。师兄不是案卷上的“温季”，是曾把药尺递给他、教他辨苦辛的人；如今这些旧事都沾了药线烟。
陆衣把“许发”纸包放在案上。
“这里面为何不是许砚头发？”
温季道：“我拿不到。”
“那为何写许发？”
“让你们以为纸人未成，守着纸人等我来。其实纸人早成了。”
温药师手里的粗瓷碗在案边磕了一下，罗书吏把写到一半的小签按住。
许砚问：“哪只？”
温季看了他一眼：“同批纸人里，不止一只许。”
姚青立刻带人复查青衣纸铺。
许砚、温药师、罗书吏也跟去。沈扶危本想押温季，陆衣留下审问，不让他去。老头很不高兴，走前交代许砚：“别碰乱七八糟的粉。”
青衣纸铺被封，纸库小间还保持原样。
姚青把所有未完成纸人一一摆开。胸口纸条有蔡、董、梁、许，还有几只被撕掉。许砚不看胸口，先看纸料批次。
阿顺说过，谭青衣糨糊干后发白，温季糨糊发黄。若同批纸人出自同一暗货，糨糊、纸浆、朱砂、香料应一致。
温药师逐一闻。
“这只，温季糊的。”
“这只也是。”
“这只不是，普通糨糊。”
许砚把温季糊的纸人放成一排，共七只。
其中两只胸口写蔡，一只写董，一只写许，三只纸条被撕。
罗书吏问：“撕掉的是谁？”
许砚拆背。
第一只撕名纸人腹中有一截药铺账纸，写“回春堂温”。
第二只腹中有一片漕船麻布，写“姜”。
第三只腹中，藏着半张户籍副页。
副页不是许砚。
是孟推官书吏，陈佑。
罗书吏倒吸一口气：“孟推官身边那个失踪书吏？”
姚青道：“对。”
陈佑失踪后，住处留了无脸纸人和“三日内，许砚替死”。州府差役原以为纸人替身下一步冲许砚来。可已经成形的那只纸人，腹中藏的是陈佑户籍。
许砚看着七只纸人。
“他们不是只要拿我替死，是要用我引开视线。要借替身脱身的人，是陈佑。”
温药师皱眉：“陈佑是活是死？”
“若按纸人替身法，可能已经死，也可能准备让别人替他死。”许砚道，“温季说纸人早成，说明陈佑的替身局已经走到后半。”
姚青立即派人去查陈佑近亲、住处、常去书铺和纸铺。
许砚继续看同批纸人。
七只纸人腹中药味相同，但朱砂不同。写许的那只朱砂更鲜，像特意后点。写陈佑那只朱砂已经干透，至少早一天完成。
“陈佑在许砚之前。”罗书吏道。
许砚点头。
凶手先给陈佑做替身，后用许砚纸人吓提刑司。若陈佑掌握假押或户籍副页流出的关窍，他是关键证人。孟推官压案，陈佑失踪，纸人替身，很可能不是孟推官单纯遮事，而是他身边书吏已被人换掉或灭口。
就在此时，姚青派出的差人回来。
“陈佑找到了。”
“活的？”
差人脸色很差：“不好说。在城南药王庙后，吊着。胸口挂纸人。”
温药师手里的纸人差点落地。
许砚拿起验袋。
第二具纸人尸，来了。
临出门前，许砚又停了一息。
他把七只同批纸人的位置重新排好，让罗书吏按顺序记下：蔡、蔡、董、温、姜、陈、许。纸人腹中所藏之物各不相同，糨糊却同，药味也同。若赶去药王庙后只顾验尸，这一屋证物很容易被后来人说成杂乱纸货。先把顺序定住，才不会被人再换一次名。
罗书吏急得满头汗：“都这时候了，还排？”
“陈佑若已死，急也救不回。”许砚道，“若未死，姚青比我们快。”
温药师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却也把手里的纸人放回白布上。他刚得知师兄涉案，手指还在发抖，仍强撑着把每只纸人的药味写成小签，压在旁边。
沈扶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温，你若怕见你师兄的烂账，就留。”
温药师背起药箱：“我怕。但我去。”
老头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青衣纸铺外，天色灰青，卖早浆的摊子刚支起来。锅里豆浆滚开，香气冲淡了纸灰味。许砚从摊前经过，脚步顿了一下。这州府怪得刺眼：一边有人扎纸替死，一边有人照常舀热浆、数铜钱、喊客人。
活人的日子越寻常，死人身上的不寻常才越刺眼。
他把验袋背紧，往药王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