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清河县下了小雨。
雨不大，像细针落在蓑衣上。许砚披着许观旧蓑衣，站在县衙门前。这件衣裳比想象中沉。不是雨水沉，是旧事沉。
蓑衣肩头有一处补丁，针脚很粗，像是原身小时候缝坏过又被许观随手补上的。许砚披上时，那块补丁正压在左肩旧伤旁。疼和旧物叠在一起，让他很难再把这身衣服只当成道具。
送行的人不多。
门前却被收拾得很仔细。卷箱封绳重验一遍，顾寒舟的锁链重验一遍，柳母的炊饼也被分包写上去处。清河县吃过“差不多”的亏，如今连一篮饼都要说清给谁；这份笨拙，反倒像送他们出门的护身符。
陆衡、姚青、岑书吏带提刑司差人押顾寒舟、卢照水等人去州府。许砚随行，沈扶危嘴上说“不去不行，免得这小子死在半路”，也上了车。罗书吏被陆衡借调数日，抱着一箱卷宗，脸色像被押解的犯人。
林小满把许砚的药包塞进车厢，又在外面系了两道结。她说不懂州府，只知道路上若疼起来，要有人记得换药。
许砚掂了掂药包，结打得歪，却比官封还认真。车厢里顿时多了一点清河县的烟火气。
周横留守清河县。
他把一只小布包交给许砚。
“阿槐给的。”
布包里是一把草编小刀，歪歪扭扭，刀柄还用红线缠了一圈。许砚把它和三娘泥兔放在一起。
“你守好县里。”
周横道：“你少进牢。”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柳母提着一篮炊饼来得最晚。
她没有多话，只把篮子递给许砚。篮子里分成几包，一包给路上吃，一包给陆衡等人，一包写着“给州府写字的人”。罗书吏看见最后一包，默默接过，低声说：“我替州府写字的人先尝一块。”
柳母笑了笑。
车队出城时，林小满站在城门边，挥了挥手。
“许砚哥，记得吃饭！”
沈扶危在车里哼道：“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你不吃饭。”
许砚把炊饼分给他：“先生吃吗？”
“吃。”
罗书吏也伸手拿了一块，嘴里还说自己只是替州府书吏尝味。周横靠在城门边，看着他们分饼，没有上前。等车轮动起来，他才抬手按了按刀柄，算作送别。清河县城门在雨里慢慢退后，墙上旧苔被水洗得发亮。
路上，陆衡让岑书吏继续译北文。
黑绢活账和蔡记递铺残纸合在一起，能读出的内容比先前多了些。岑书吏识得不全，只能一边看一边请何敬辨认。何敬被押在另一辆车里，精神萎靡，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反倒比从前配合。
译文里反复出现两个词。
榷场。
北羊号。
榷场，是宋辽边境互市之处。北羊号，则像一个北方商号。何敬说，北羊号明面贩羊皮、马具、药材，暗里接边货，具体东家是谁没人知道。白沙骨图中有几处水线，最终都通向北羊号在榷场的货棚。
陆衡道：“军器零件送到北羊号？”
何敬低头：“我只知账上这样写。”
沈扶危把羊皮卷往案上一摊：“一个卖羊皮的，要弩机零件做什么？”
何敬低着头，锁链轻轻一响；罗书吏把“北羊号”三个字又描了一遍。
许砚看着译文，胸口像被那张羊皮卷压住。
清河县案不是边境大战，也不是朝堂风云，可一只小小木匣，已经把县城、州府、漕帮、递铺、榷场、北方商号连成一线。柳阿菱一个卖炊饼的姑娘死在河神庙后院，血却顺着水路流到边境。
这才是可怕之处。
不是一个坏人杀一个好人。
是许多人各拿一点好处，各闭一只眼，最后让刀落到最弱的人脖子上。
傍晚，车队到驿亭歇脚。
驿亭简陋，只有热水和粗面。许砚吃了一碗面，按沈扶危要求换药。伤口开始结痂，却仍不能大动。姚青肩伤也未好，换药时连眉都不皱。
罗书吏看着两个人，叹气：“你们这些人，像不知道疼。”
姚青道：“知道。”
“那怎么不叫？”
“叫也疼。”
罗书吏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更可怕。
夜里，许砚在驿亭廊下抄译文。
雨停了，路边蛙声很响。沈扶危坐在他旁边，闭眼养神。远处顾寒舟被锁在车边，颈上缠着布，像一把已经入鞘但仍会割人的刀。
陆衡走过来。
“到了州府，你可能不再只是仵作。”
许砚抬头。
“提刑司会复核清河县案，也会查州府旧卷。我想借你随案验伤、校尸、看旧卷。名义上仍是清河县仵作，实际要做的，比仵作多。”
许砚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步迈出去，路就更宽，也更险。
“我做。”
陆衡点头。
“那就先把这半页北文译完。”
许砚低头继续写。
雨后的夜风吹过驿亭，带来远处水声。
他离开了清河县，却还在那条水线上。
夜深后，许砚把许观旧蓑衣叠好，放在枕边。驿亭木板硬，睡不踏实，他半夜醒了两次。第二次醒来时，顾寒舟在远处咳了一声，锁链轻响。许砚听着那声音，重新闭眼。州府还没到，案子已经在路上等着。
天未亮时，驿卒起来添水，脚步很轻。许砚也起身，把昨夜译好的半页纸重新看了一遍。雨后的墨干得慢，纸角微卷。他用柳母包炊饼的油纸压住。这一路带着的东西很杂：北文、验状、刀谱、炊饼、草编小刀。可这些杂物合在一起，才像他现在要走的路。
车队再启程时，天边露了一线白。
何敬在后车咳了一声，锁链轻响。顾寒舟闭目不语，颈侧布条透出一点旧血。两个曾在案中说谎、动刀的人，如今和柳母的炊饼、许观的蓑衣一起上路。追案从来不干净整齐，只能把该押的、该记的、该带的都带上。
城门口卖早豆腐的人还在吆喝，热气贴着雾散开。林婆把一包干饼塞进车厢，又嫌包袱没系紧，重新打了个死结。罗书吏嘴上说路短，脚却总往回看，像怕一转身，清河县旧卷又被谁从桌上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