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三爷并不显凶。
他穿灰青长衫，腰间挂一枚玉佩，头发梳得整齐，若不是身后那几名水帮汉子提着短刀，倒更像一个有些家底的乡绅。可卢照水见他时，脸上血色退得比见韩五还快。
薛承宗身后几名水帮汉子站得很散，像闲人看渡，脚尖却都朝着退路。周横看见这阵势，手按在刀柄上，没有立时拔刀，只先数清他们各自离船多远。
“薛承宗。”陆衡念出这个名字。
薛三爷笑了笑：“陆属官好眼力。”
薛承宗。
薛知县同族堂兄，清河县外有田产，有船，有几处不挂名的铺面。明面上他不入官场，只做乡里善人，捐桥修庙，河神庙前那对石狮，据说就是他出的钱。谁也不会把这样的人和水门三爷、私盐军器、白沙渡旧案放在一起。
渡口石坡上还嵌着一粒旧铜环，被泥水磨得发暗。许砚看了一眼，让罗书吏另包；这东西未必能定罪，却能证明三年前的镖局旧路没有凭空长出来。
薛七看见铜环，喉间像被沙堵住。他没伸手，只报出一个死去镖师的小名。罗书吏把那小名写在旁注里，字比平时轻。
许砚第一次真切看见“乡绅”这两个字背后的另一张脸。河神庙香火旺时，百姓给石狮挂红绳，孩子在狮脚边打闹，卖饼的柳阿菱也许还从那对石狮前走过。可出钱修庙的人，也能借河神娶亲杀人。善名若被当作遮布，比夜雾还厚。
陆衡道：“你既来了，便随我回县衙。”
“回去可以。”薛承宗把半钱抛起又接住，“可陆属官要想清楚。我若回去，牵出的不止清河县。你提刑司接不接得住？”
周横往前一步：“你杀人时怎么不想接不接得住？”
薛承宗看向他：“周捕头，三年前你拿了内库钥匙，却藏到今日。你我都不是干净人，何必说得这么硬。”
周横刀柄一紧。
许砚看见他肩膀绷起，压住嗓子道：“别被他带。”
薛承宗的眼神落到许砚身上。
“许观的儿子，倒比你爹年轻时沉得住。你爹当年也是站在这里，说不写无名。后来呢？一把火，连义庄旧墙都烧黑了。”
沈扶危竹杖一顿：“薛承宗，你若只是来说废话，就留下舌头。”
“沈先生年纪大了，火气还重。”薛承宗笑意淡了些，“我今日来，是还一样东西。”
他抬手，身后一名水帮汉子把一只小布包丢到地上。
布包滚开，里面是一枚骨扣。
许砚心里一紧。
骨扣上刻着半个“柳”字。
薛承宗道：“白沙渡那女子，确是柳家人。柳春的姐姐，柳素娘。她当年替柳春带走白沙骨图，死在这里。许观查到了，所以他也死。如今柳阿菱又走回这条路，你们说，是不是命？”
柳素娘。
薛七听见这三个字，断腿往后一收，喉结滚了滚。三年前没能写进镖局名册的那个女人，这一刻先在他脸上认回来了。
三年前旧女尸有了名。
许砚拾起地上的骨扣，胸口像被风灌了一下。柳阿菱不是第一次被这条线吞掉的柳家女儿。她死前拼命留下名字，也许是因为她家早有一个名字被吞过。
陆衡道：“把骨扣拾起封存。”
姚青上前。
薛承宗身后的水帮汉子扬手，一排短弩从芦苇中探出。周横反应最快，刀背磕开一支弩箭，另两名捕快却被逼得后退。姚青就地一滚，抓住骨扣，却也被箭擦破肩。
“陆属官，我说了，叙旧，不是投案。”
短弩声很轻，像竹节爆裂。白沙渡上的雾被箭风撕开几缕，又很快合上。许砚闻到姚青肩上血腥味，也闻到芦苇被人踩碎后的青味。所谓叙旧，不过是薛承宗把杀人的地方重新摆出来，让他们在同一片泥地里再输一回。
薛承宗往后退。
河雾在他身后合拢，芦苇里船桨声同时响起。显然他早布好退路。
周横要追，被陆衡喝住：“护证！”
这一声极稳。
薛承宗要的正是他们乱追。白沙渡遗骨、柳素娘骨扣、顾寒舟旧记号、卢照水活口都在此处。若人一散，证据被水帮趁乱毁去，薛承宗即便跑了，也赢一半。
许砚蹲下护住碎骨和骨扣。
一名水帮汉子从侧面扑来，目标不是人，是白布上的遗骨。许砚左臂不能用力，只能抱着白布往旁边一滚。短刀擦过他的护腕，发出刺耳声。周横一刀赶到，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短刀落地。
沈扶危竹杖点倒另一人，自己肩伤又裂，唇色白了半分。
薛七和秦照从侧面冲进芦苇，拦下一艘小船。薛七伤未愈，动作慢，却狠。秦照独臂短棍砸断船篙，逼得两名水帮汉子跳水。
薛承宗已经退到第二艘船上。
他站在船头，远远盯着许砚。
“许家人，总爱替死人守些没用的东西。”
许砚抱着白布，抬头道：“你若真觉得没用，何必来抢？”
薛承宗脸上的笑淡了。
河雾一卷，小船入水道，很快消失。
周横气得一刀砍进柳树。
陆衡没有追。他命人清点当场遗物，活捉两名水帮汉子，收短弩三具，缴半钱暗扣一枚。姚青肩上中箭擦伤，却把柳素娘骨扣护在怀里。
许砚把骨扣放到白纸上。
骨扣内侧有细小刻痕：
素娘。
柳素娘。
陆衡指着那两个字，沉声道：“白沙渡旧女尸补名，柳素娘。”
岑书吏立刻写下。
卢照水跪在泥里，哑声道：“顾寒舟死前说过，柳素娘不是被抓来的。她自己抱着木匣走到白沙渡，说要把账送给许观。”
沈扶危眼神一震。
许砚看向水面。
柳素娘，柳阿菱。
三年之间，两代柳家女子都把命押在了许家验尸人身上。
这一次，不能再让水把名字冲走。
许砚把柳素娘骨扣包进白纸，指尖还沾着渡口的泥。
泥冷，纸也冷。
他把纸包拢紧，像怕名字也被风刮走。
渡口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白沙渡的老茶棚换了半截门板，板上刀痕还在。茶棚妇人端茶时认出周横，手一抖，茶水洒在桌角。她说三年前也有人这样坐过，喝的是凉茶，走时没付钱，只留下一枚缺边铜钱。
注：桥庙、义仓、社事，见《宋会要辑稿·食货》《宋史·食货志》及各地方志。乡绅出钱修桥修庙，换来的不只是好名声，也是在乡里的说话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