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鞋很小，鞋底只有许砚掌心长。
青布鞋面已经褪色，边缘有虫蛀。鞋帮内侧写着“柳阿菱”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像母亲怕孩子丢鞋，随手写上的。柳母若看见这只鞋，怕是一眼就能认出。
内库里只剩钥匙碰着木盒的轻响。
罗书吏替内库钥匙一线另开一行小札，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他从前怕签名，如今更怕少签一个见证人。门闩、封泥、炭笔、旧布条，全都要写清来处；谁递过手，谁只在门外看见，也要分开。纸页被灯油熏得发黄，他仍把字写得小而稳，像在给死人钉一枚不会松的钉。把来路、手印、时辰写清，证物才不会在第二日换了说法。
库里潮气很重，盐霜贴在木架上，像一层旧白灰。许砚原本以为盐仓内库会全是账、引、银和私货，可这只童鞋一摆出来，满屋官盐味便压不住人味了。它不是证物箱里该有的东西，它该在灶边、床下，或者一个小姑娘奔跑时落在泥地里。
切半辽钱、北丰旧票、旧头发，都还能说成账物。可一只小童鞋，不该出现在盐仓内库。它像一只从多年前伸出来的小手，抓住了在场人的喉咙。
陆衡道：“封。”
周横先让差役把内库门槛、木盒底和钥匙落过的潮泥圈住。有人嫌麻烦，靴尖刚要踩进来，周横刀鞘一横，把人拦在门外：“鞋印也能说话，别替它闭嘴。”那人讪讪退后，岑书吏立刻把这句话旁记到小札上。
岑书吏立刻记录。罗书吏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厉害，笔却没停。
许砚看着童鞋旁那束旧头发。
头发绑红线，红线已褪色。发根处无血，不是从头皮割下，更像小孩子梳头时剪下的一缕。民间有些人会留胎发、留幼发作平安物。若柳阿菱幼年头发也在这里，说明有人从柳家很早以前便取过她的东西。
“柳春。”
周横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柳春曾替白沙骨图看过北文，后来死于盐仓梁倒。若有人为了控制柳春，拿走女儿的童鞋、头发作威胁，并不奇怪。柳阿菱后来学短兵、藏信、走夜路，也许不只是因父亲早死，更因为她很早就知道，这条线曾碰过她家门槛。
陆衡看向周横：“三年前死脚夫身上的钥匙，也许原本是柳春或其同伴交出的。”
周横握紧刀柄：“我若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你未必活到今日。”陆衡道，“现在拿出来，便继续往下查。”
这话很冷，却比安慰有用。
周横低头看那只童鞋，喉结动了动。许砚想起周家床上的阿槐，想起柳母篮子里的炊饼，心里那点冷意又沉了一层。凶手不是只杀一个案中人，他们会把孩子、饭碗、药钱、旧鞋都握在手里，等人不听话时拿出来捏。
许砚让姚青检查铁皮匣底。匣底有夹层，夹层里藏着半张盐仓旧图。图上标出明库、暗渠、内库、河神庙后门，还有一条通往白沙渡旧路的细线。细线旁写着一个“许”字。
许砚的手指停住。
许，不一定是许观，也可能是许家义庄。
内库旧图旁还有一枚骨扣，形制与沈扶危身上那枚相似，刻着一个“观”字。许砚拿起时，骨扣已经发黄，边缘被磨平。
这是父亲的东西。
沈扶危从门口走进来，看到骨扣，眼神一变。
“许观的。”
“他来过内库？”
“或者他的东西被带来过。”沈扶危接过骨扣，指腹摩挲，“这枚是我送他的。两枚一对。他留下我那枚，我带着这一枚的对扣。没想到另一枚在这里。”
许砚心里沉下去。
许观当年查白沙渡，不只验过尸，可能也查到了盐仓内库。骨扣被留在这里，说明他到过，或被人押到过。义庄失火前，他也许已经摸到这扇门。
内库最里侧还有一排废账箱。
账箱上贴着“霉损待毁”。陆衡命人逐一打开。前几箱是旧盐袋和空账皮，最后一箱却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下有一只油布包，包里是半本残账。
残账纸面潮黄，许多字已糊，但仍能辨出几处：
白沙渡，夜支。
柳春，看图。
许观，不改。
陶，藏头。
薛三，水门。
钱押。
最后两字一出，罗书吏笔尖一颤，差点把纸划破。
钱押。
不是半个字，不是垫纸拓痕，而是账上明明白白写着钱押。
周横眼里像有火。
“钱师爷。”
陆衡却仍冷静：“钱押不等同钱师爷本人。要比签押。”
罗书吏立刻道：“我有他平日签押。”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脸一白。
陆衡看他：“取。”
罗书吏咬牙：“是。”
内库查到这里，刘副捕已经满头汗。他想找借口离开，被周横一眼瞪住，只得继续站着。
许砚看残账末页。
末页有一行被水泡花的小字：
若许家再问，勿留活口。
这不是账，是命令。
许家。
不是许观一个人，是许家。
原身后来被安神汤毒倒，逼签假验状，绝非临时起意。许家这条线从三年前就被盯着，只是许观死后，原身胆小，案子沉下去，凶手才暂时没有赶尽杀绝。柳阿菱一死，许砚重新把线扯起，对方便又动了杀心。
沈扶危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许久没说话。
陆衡把残账封好，道：“即刻拿钱师爷。”
刘副捕腿一软。
周横转身就走。
他们赶到县衙时，钱师爷书房空了。
桌上茶还温，砚台未干。窗户从内打开，窗下有一枚布鞋印，前掌磨破一角。孙押司也不见。书桌抽屉里留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薛三爷请诸位白沙渡叙旧。
周横一拳砸在桌上。
许砚拿起那张纸，纸背有淡淡盐霜。
白沙渡。
所有死人的旧路，又绕回了起点。
周横已经握刀出门，门外风把纸窗吹得发响，像有人在催。
催得人心发紧。
钱师爷走得急，香炉灰还热，屋里却像已经空了很久。
罗书吏把童鞋尺寸也记了下来，写到“鞋底旧补”时，笔尖停了停。他想起阿槐那双常踢破的鞋，便不敢看柳母会怎样认。于是他把字写得更细，连鞋帮内侧那一点褪色蓝线也没漏。
注：“内库”在宋代多指内廷库藏，见《宋史·食货志》。清河县小吏口里借这个称呼，是说县衙私藏账物的暗库，不是朝廷内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