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丰号开在引河码头最热闹的一段。
门面不大，招牌却新，黑底金字，漆得发亮。铺子外堆着几排盐袋，袋口扎得整齐，官印朝外，给人看的意思很足。几个伙计推着窄轮车进出，车轮细，车身低，走在码头湿石板上几乎不晃。
许砚和沈扶危到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扶危换了一身旧短褐，竹杖也用布缠住铜铃，看着像个来买盐的老病汉。许砚则提着一只小布袋，袖中藏着北丰号废票样。两人不像查案，更像许家义庄缺盐，来买一小包腌尸防腐用的粗盐。
铺里掌柜何敬正在拨算盘。
他四十上下，脸瘦，胡须修得很整齐。说话带一点北音，却刻意压着，像常年在南地做生意，学会了把舌头放软。
门口两个脚夫正借檐下避雨，听见许家义庄四个字，推车的手都慢了一拍。一个人袖口沾着盐霜，低声同伴说：“就是那个不肯写河神娶亲的小官人。”同伴立刻拿胳膊肘撞他，示意别多嘴。
话声很轻，却没逃过何敬的耳朵。他拨算盘的手停了一息，又继续拨下去，珠子碰得比方才更响。
“二位买盐？”
沈扶危咳了一声：“买盐。义庄用的，便宜些。”
何敬看了一眼许砚，目光在他左臂白布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
“许家小官人？”
许砚道：“掌柜认得我？”
“清河县这两日，谁不认得许小官人。”何敬笑得客气，“死人开口，案子翻天。码头上的苦力都在说。”
许砚没有接“死人开口”这句话，只看柜上盐样。
这句客气抛得很稳，像一张刚洗过的账纸，干净得看不出哪一行有脏。许砚没有接“死人开口”的话，只看柜上盐样。
“要粗盐。”
何敬让伙计称盐。许砚趁机打量铺面。柜台后挂着盐引副牌，几张文书压在竹夹里，最上面一张盖着县印。墙角有一只小火盆，盆里灰还温，像刚烧过纸。柜下摆着几只小木匣，尺寸与东闸捞出的白沙木匣相近，只是没有黑蜡。
沈扶危摸着柜台，像闲聊：“掌柜北边来的？”
何敬笑道：“早年走过北货，后来在清河县安家。做盐嘛，南来北往，总要识几句路上的话。”
“识北字吗？”
何敬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老丈说笑。我一个卖盐的，识几个账字罢了。”
许砚把废票样放在柜上：“掌柜，这是北丰号旧票样吗？”
何敬看了一眼：“是。怎么到许小官人手里？”
“刑房废纸。”许砚道，“我想买盐，怕被骗，先认认票。”
何敬笑意淡了些，又很快恢复：“许小官人谨慎。”
伙计把粗盐称好，正要封袋，门外一辆窄车推过。车轮经过门槛，发出轻轻一声“咯”。许砚低头看去，轮缘缺了一块小口，正和盐仓后巷所见窄车痕相似。车板上铺着青布，青布边缘沾着一粒红漆。
“这车新？”
伙计随口道：“旧车，修过。”
何敬看了伙计一眼，伙计立刻低头。
许砚蹲下，像看车轮结实不结实。
“轮子窄，拉盐不怕沉？”
何敬走出来：“小车进巷方便。码头货杂，窄车能绕。”
“昨夜也走？”
铺里一静。
何敬的笑收了：“许小官人不是来买盐的？”
沈扶危把盐袋拎起：“盐也买，话也问。买卖人讲究童叟无欺，问两句不伤和气。”
何敬看向沈扶危，眼里多了一点戒备。
“老丈不像买盐的。”
“那像什么？”
“像摸骨的。”
沈扶危笑了。
“看来掌柜识人比识字强。”
何敬不笑了。他抬手，铺里两个伙计放下盐袋，挡在门口。后院也传来脚步声。北丰号不只是盐铺，至少养着几名会动手的人。
许砚没有拔刀，只把盐袋放到柜上。
“掌柜既认得沈先生，便也该认得许观。”
何敬眼神微变。
“许观已死多年。”
“白沙渡女尸的旧头骨，昨夜从河神庙纸新娘腹中取出。”许砚道，“许观当年取出的断刃也在。现在提刑司将至，三年前旧案会翻。掌柜若只是卖盐，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何敬盯着他许久，轻声道：“许观的儿子，倒比许观当年会吓人。”
沈扶危竹杖在地上一点。
“你见过许观？”
何敬不答，转身进柜后，取出一本账。
许砚没有伸手。
何敬把账推过来：“这是明账。你们想看，尽管看。北丰号盐引齐全，船票齐全，县印齐全。就算提刑司来，也挑不出错。”
许砚翻开。
账确实齐。崇宁二年春，北丰号进盐数、出盐数、船号、盐引，都清楚得过分。过分干净的账，有时候比乱账更像洗过。
他翻到三日前。
三日前夜，北丰号有一批盐装船，去向写作“北岸陈家渡”。陈家渡不远，根本不必半夜装船。旁边签押是何敬，另有县衙验看小印。
许砚拿出废票样，对照签字。
同一个“敬”字，收笔都向左挑。可三日前这笔挑得更重，像写字的人腕部有伤或心急。
“三日前，掌柜右手伤了？”
何敬的手在袖中缩了缩。
沈扶危看见，笑意淡下来：“右腕内侧，割伤不深。铁叶？”
何敬沉默。
许砚道：“韩五伤了你？”
何敬抬眼：“许小官人，你查死人很厉害，可活人还没看明白。韩五不是谁家的狗。他咬人，也咬喂他的手。”
“所以掌柜也是被咬的手？”
何敬摩挲着袖口：“清河县里，谁不是？”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箱落地。
何敬脸色一变，回头喝道：“谁在后头？”
没人答。
沈扶危已经动了。他竹杖点地，人从柜旁掠过，速度与他老态全不相称。许砚跟上时，后院门已开。
北丰号后院堆着盐袋和几只窄车，墙边停着一艘待装的小船。船上青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黑蜡封口的木箱。
一个少年正从木箱旁翻墙。
义庄里那个小刺客。
他回头看了许砚一眼，眼神复杂，像恨，又像急。
随后，他把一片纸朝许砚甩来。
沈扶危竹杖挑住纸片，少年已经翻出墙外。
纸片上沾着血，只有半行字：
别让盐船出城，真头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