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郎在牢里发着烧。
狱卒起初不肯让他们进去，说县尊有令，嫌犯不得私会。周横把刀往桌上一放，问他是要“私会”，还是要他把“疑犯病死牢中”六个字写进今日回禀。狱卒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许砚手里的验记，把钥匙取了出来。
牢门一开，潮臭气扑面而来。
陈二郎蜷在草堆上，嘴唇干裂，手腕伤处肿得发亮。他听见脚步，先往墙角缩，等看清是许砚，眼里才有一点光。
“许小官人，我娘……”
“活着。三娘也活着。”
守门狱卒听见这句，原本搭在门栓上的手松了一点。昨日他还跟着别人喊陈二郎死囚，这会儿却把水碗往里推了半寸，没再踢草席。
陈二郎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他一个成年男人，哭得无声，反倒比嚎啕更难看。
许砚蹲下看他的手。
拷打留下的伤口已经化脓，手背青紫。若再拖，别说杀人，日后能不能好好拉车都难说。沈扶危跟进来，看一眼便骂：“县衙牢里养的是人还是烂肉？”
狱卒脸一黑，却不敢回嘴。
沈扶危让人取热水和干布，先替陈二郎清创。药一碰伤口，陈二郎疼得浑身发抖，却死咬着牙不叫。许砚按住他的肩，能感到他瘦得只剩骨头。
“车的事，你娘说了。”许砚道，“现在你说。”
陈二郎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开口。
那晚他欠了赌坊十二贯。十二贯对有钱人不算什么，对陈家却是能逼死人的债。傍晚，一个瘸腿斗笠客找到他，说借车一夜，抵五贯债。陈二郎贪，也怕，最后点头。可车是家里最后能吃饭的物件，他不放心，悄悄跟在后头。
车先到纸马铺后门。
有人把一个红纸包裹抬上车，像纸人，又比纸人重。随后车进小巷，换了另一个人拉。陈二郎怕车丢，继续跟。到西桥附近，他看见柳阿菱。
“她穿红衣，怀里抱着饼篮。”陈二郎声音发哑，“她看见我，像不惊讶，只叫我别出声。她说陈二，你娘信我，你也信我一回。”
“她让你做什么？”
“她把一块饼给我，说拿回家。又说若明日她没回，就叫我娘把饼交给许家仵作。我问她是不是出事，她不答。后头那瘸子吹了一声哨，她就跟着车走了。”
周横问：“你为何不报官？”
陈二郎苦笑：“周捕头，我这种人报官，有人信吗？我跟到河神庙后巷，看见车上油布底下渗血。庙后有人开门，里面有庙祝，还有盐仓刘管事。钱师爷也在。”
牢里一下静了。
周横眼神如刀：“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撑着伞，伞面有县衙青边。那天我在堂上看见他，就知道自己完了。”陈二郎喉结滚动，“后来有人从后头打了我一棍。我醒来时在破屋，手上全是血，旁边有把柴刀。捕快冲进来，说我杀了柳阿菱。”
许砚问：“柴刀呢？”
周横道：“案卷里有，刑房收着。”
许砚记下：“柴刀伤不了柳阿菱的颈骨，最多是栽赃用。”
陈二郎挣扎着要坐起：“许小官人，我真没杀她。我是烂人，我认。我赌，我偷过家里钱，我还骗过阿菱两回炊饼钱。可她那晚还救我，把饼给我娘。我不能背她的命。”
这句话说出来，陈二郎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重新倒在草上。
许砚看着他。
替死鬼三个字，在案卷里常常只是结论：某人被栽赃，某人被屈打成招。到了牢里，它是一个人烧得滚烫的额头，是一双被打坏的手，是一个老母亲和小妹妹的饭碗。陈二郎不是圣人，不讨喜，甚至有许多坏毛病。可一个有缺点的人，也不该被人拿去抵命。
沈扶危把药布扎紧：“他这手再关两日，右手就废。”
周横道：“我去找县尊换押。”
“他不会准。”许砚道。
“那你说怎么办？”
许砚看向狱卒：“牢里可有单间？”
狱卒立刻摇头：“没有。”
周横把刀又往桌上一敲。
狱卒咽了口唾沫：“有一间放旧枷的。”
“换过去。”许砚道，“写明疑犯伤重，为防病死影响复审，暂移干处。请罗书吏补一张押房记。”
周横看他：“你现在倒会使文书。”
“文书能害人，也能挡一刀。”
狱卒不敢耽搁，叫人把陈二郎移去旧枷房。旧枷房虽小，至少地面干些，窗也能透气。沈扶危留下一包药，叮嘱狱卒换药。狱卒苦着脸说药钱谁出。
许砚从袖中摸出几枚钱。
那是原身攒下的月钱，不多。他放到桌上，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前给人垫一包药，不过是账上一串数字，转眼就会被夜班、报告和白灯吞没。而此刻，几枚铜钱落在潮湿木桌上，叮当一响，他用许砚袖里的钱，给陈二郎买一包药。
狱卒盯着那几枚钱，半晌才把药包收进怀里：“我记在押房账上。”
“写清谁给的。”周横道。
狱卒低头应了。这一笔小得不能再小，却让陈二郎不再只是等死的犯人，而是有人替他付过药钱、等他开口的活证。
这钱很轻，却把他往这世道里又拽深一分。
出了牢门，周横问：“想什么？”
许砚道：“想我父亲。”
周横没说话。
许砚其实想的也不全是许观。还有另一个世界里的父母、白灯、冷柜和一双无菌手套。那些记忆没有消失，但不再像锋利的边缘，时时割开眼前的一切。它们开始和许观留下的义庄、伤骨残页、陈家灯火重叠。
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那就先把眼前的错案查完，把这个名字背住。
“周捕头，刑房那把柴刀，我要看。”
周横点头：“走。”
柴刀存放在县衙物房。物房小吏见周横来，脸色发苦，只好开锁。柴刀用旧布包着，刀身宽厚，刃口有血，却无明显崩缺。许砚只看一眼，便摇头。
“不是断颈刀。”
周横道：“为何？”
“刀太厚，刃口角度不对。若用它砍柳阿菱颈骨，伤口会粗糙，有砍砸痕；她的颈骨是薄刃割切、撬断，柴刀只能作假血物。”
沈扶危在旁边道：“再看柄。”
许砚翻过刀柄。
刀柄上有血手印，印纹粗乱，却没有陈二郎右手腕伤对应的抹擦痕。更怪的是，手印方向反了。
“有人握着陈二郎的手按上去。”许砚道，“不是他自己拿刀。”
周横的眼神冷得吓人。
就在这时，门外跑来一个捕快。
“周捕头，陈家出事了！”
周横猛地回头。
“有人往陈家门口丢了一只血包，里头包着半截女人头发，还留话说，陈二郎若翻供，今晚先烧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