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太窄，成年人只能弯腰进。
周横派两个瘦小捕快先探，自己守在洞口。许砚留在桌前。他左臂伤处不能沾污水，暗道里又潮又脏，贸然下去只会把伤口弄坏。更重要的是，庙祝屋里的账册还摊着。
账册往往比活人的嘴诚实。
钱可以改名，账却会留下习惯。
许砚坐到桌前，先看冷粥。粥里有碎姜和一点咸菜，筷子搭在碗边，右端干净，左端沾了血。庙祝若自己吃粥，不会把带血一端朝外放。更像有人打翻争执后，又把筷子随手摆回去。
碗边血迹不多，颜色偏暗，已干了一层。
“他受伤至少有半个时辰以上。”许砚道，“不是我们到前一刻才走。”
沈扶危摸了摸桌面：“桌下有刮痕。”
许砚低头，果然看见桌下横梁有几道新刮痕。刮痕细长，像指甲抠出来的。一个人坐在桌边，被人捂住嘴或按住肩，手指够不到别处，只能在桌下横梁乱抓。
庙祝曾在这里被控制。
账册第一页写“河神庙香火支收”。字迹是庙祝的，瘦长，竖画带钩。前几页都是香钱、灯油、纸马、修瓦、河灯。再往后，账目开始不对。
“三月初七，购香灰三斗。”
“三月初九，购香灰五斗。”
“三月十一，购香灰四斗。”
周横从门口回头：“香灰也要买这么多？”
“寻常庙里香灰只会多，不会缺。除非他们要用香灰盖什么东西。”许砚翻页，“这里还有纸人竹篾、红纸、麻绳、盐烛。”
“盐烛是什么？”
林小满站在门口，小声道：“有些船户夜里祭河，会把盐拌进蜡里，说能镇水气。”
沈扶危道：“也能让蜡烧得慢，烟灰发白，遮盐味。”
许砚看向账册后页。
四月初二，庙里买了红纸十扎，竹篾二十束，麻布三匹。正是白沙渡旧案可能发生的时节附近。账册边缘有一处被撕掉，撕口很新，缺的不是一页，而是中间夹过的一张小纸。
“夹账。”
周横走过来。
许砚解释：“正账给人看，夹账记不能明写的。有人把夹账撕走了，但撕得急，留下纸角。”
纸角卡在装订线里，只有米粒大小。许砚用针挑出，纸上只剩半个字和一小段数字。
半个字像“薛”。
数字是“二十贯”。
周横的脸沉下去。
薛，可能是薛知县，也可能是薛家族人，也可能是薛七。单凭半字不能定。许砚把纸角封好，没有多说。
账册最后几页写得更潦草。
“水神夜过，闭门勿看。”
这句话出现了三次。每次之后，都有灯油、香灰、纸马大额支出。旁边另有小字，像庙祝自己记的提醒：
西门小车二更。
庙后旧门三更。
盐仓不点灯。
许砚心里一紧。
“这不是祭祀账，是转运时辰。”
周横看着那几行小字：“二更小车从西门来，三更过庙后旧门，盐仓不点灯。”
沈扶危接道：“外头传水神夜过，百姓闭门。车从庙后走，没人敢看。看见了，也会被说成冲撞神灵。”
民俗外壳剥到这里，露出底下冷硬的骨头。
河神娶亲、红衣女尸、河灯断发、纸新娘，所有东西都不是凭空吓人。它们一层一层把人的眼睛从车轮、盐袋、黑蜡、薄刃上挪开。百姓怕的是神，凶手怕的是证据。
许砚继续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片红漆。红漆干硬，形状像从木门上剥下来的。漆面有水纹，和庙门灯笼上的朱砂水纹相似。漆背面却粘着一点布纤维。
“柳阿菱指甲里的红漆，可能就是这里来的。”
周横道：“她抓过庙门？”
“或抓过带红漆的木箱、纸人架、香案。”许砚把漆片封好，“红漆背面有布纤维，像她抓下漆片时连着衣料。她那时在挣扎。”
林小满脸白了白。
许砚合上账册，走到香案前。
香案左腿有一道新裂，裂口处卡着一小段红线。红线和柳阿菱红衣袖口线相同，颜色、粗细都近。香案下方有拖拽痕，拖痕从正殿一路到后殿小门。
“柳阿菱可能被带到这里。”许砚道，“她还活着时，在香案附近挣扎，抓下红漆，袖口红线被扯断。后来被带去后院或盐仓。”
“头呢？”周横问。
许砚看向纸新娘里的三年前头骨。
“三年前那具女尸的头藏在庙里。柳阿菱的头未必也藏这里。凶手把旧头拿出来，是在吓我们，也是在告诉某个人：三年前的事还能被翻出来。”
“告诉谁？”
许砚没答。
能被这颗头吓到的人，不会是普通百姓。三年前参与压案、转运、藏尸的人，才会怕它重见天日。若有人故意把头送出来，未必是为帮他们，也可能是内斗。
暗道里传来捕快声音。
“捕头，通了！后头是盐仓废院！”
周横立刻进去。许砚想跟，被沈扶危按住肩。
“你守账。”
“我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沈扶危道，“我问你，若你在暗道里摔了，左臂伤口裂开，谁来把这些账写进卷？”
许砚看了他一眼，收回脚。
沈扶危这才放手：“查案不是每一步都冲在前头。该守证时守证，也是本事。”
庙外天色渐暗。风吹进后殿，冷粥表面皱了一下。林小满把门边散落的纸钱捡到一处，动作小心，像怕踩坏什么。她低声道：“许砚哥，庙祝会死吗？”
“不知道。”
“他若做了坏事，也会怕吗？”
许砚看着桌下那些指甲刮痕。
“会。做坏事的人也会怕。怕被灭口，怕别人不分他是凶手还是棋子。”
林小满似懂非懂。
没过多久，周横从暗道回来，靴上全是黑泥。
“盐仓废院没人。地上有血，血断在后墙。墙外是水沟，船能走。”
“庙祝被带走了？”
“像。”周横把一块布递来，“墙边捡的。”
那是一截袖布，灰褐色，沾血。布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纹，是河神庙庙祝衣上的标记。
布背面，用血写了半个字。
不是柳。
是“陈”。
周横脸色变了。
“陈二郎？”
许砚看着那半个血字，心里却没有放松。
陈字太容易写。
也太容易让人想到陈二郎。
他轻声道：“有人想把我们往陈家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