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桥口乱成一团。
雨夜里没人愿意靠近河边，可那盏河灯漂得太慢，像有人在水下托着。灯是红纸糊的，莲瓣被雨打塌了两片，灯心还亮，火苗在水雾里一点一点抖。断发压在灯面上，湿漉漉一束，发间那支银簪歪斜地别着，簪头是一粒小小的白石榴。
柳母看见那簪，身子一软，若不是林小满扶得快，几乎要跪到泥里。
“阿菱的。”她喃喃道，“她爹活着时给她买的。”
周横喝退看热闹的人，让两个捕快拿长竹竿把河灯拨到岸边。许砚蹲下时，河风把灯火吹得贴住红纸，烧出一圈黑边。他先看断发。
发根不齐。
不是从头皮上连根拔下，也不是整齐剪断，而是被钝刃割过又扯开。几缕发根处沾着暗红血痂，发丝之间夹有细小草屑和一点黄泥。泥不是河底淤泥，颜色偏浅，颗粒粗，像庙后土墙坍下来的泥。
“这不是刚从水里捞的。”许砚道。
周横问：“什么意思？”
“发上血痂还在，若在水里泡久了，早散了。有人把它放上河灯，刚放不久。”许砚抬头看上游，“放灯处离这里不远。”
林小满指着河面：“上游就是河神庙。”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我就说是水神要人。”
“红衣女尸不入庙，河神发怒了。”
“闭嘴！”周横一声压下去，手按刀柄，“谁再乱嚼，带回县衙醒醒嘴。”
人群安静了些，却没散。恐惧像湿柴上的烟，压不灭，只会往缝里钻。这也是凶手要的。只要满城都怕河神，怕红衣，怕夜水，查案的人每往前一步，便像是在同一城人的忌讳作对。
他检查河灯底部。
红纸下面垫着薄竹篾，竹篾交叉处用的不是寻常麻线，而是一截细红绳，结法眼熟。庙后旧门那截红绳也是这种活扣。红绳边缘有蜡，黑色，像被人用封蜡临时压过。
周横看见他的眼神：“连环镖局？”
“像。”
“像就去问。”
周横说完，朝人群扫了一眼：“薛七在哪？”
没人答。
雨夜里，卖馄饨的吴婶把摊子缩在桥旁檐下，一口锅还热着，汤面浮着葱花。她年纪五十上下，眼神果然利，见周横过来，先把钱匣往身后一推。
“捕头，我可没偷盐，摊子上用的盐都是从正铺买的。”
周横道：“问车轮印。”
吴婶松了半口气，又瞟许砚：“这就是许家小仵作？听说他在堂上把死人验活了。”
“死人没活。”许砚道，“只是活人说了假话。”
吴婶愣了愣，随即拿布擦手：“那夜我瞧见一辆小车从河神庙后巷出来。车上盖着油布，轮子窄，不像运香油的大车。拉车的是个瘸腿汉，戴斗笠，走路一轻一重。旁边还有个红衣姑娘，背影像柳家阿菱。”
柳母抓紧林小满的手。
许砚问：“她是被押着，还是自己走？”
“自己走。”吴婶想得很认真，“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怕人跟着。车轮过桥时，油布底下滴了水，我闻着有股腥气。不是鱼腥，是血腥。”
“几更？”
“二更刚过。我收摊晚，记得清楚。那瘸子还买了一碗馄饨，只喝汤，不吃皮，给了我一枚边钱。”
“边钱？”
吴婶从钱匣底下摸出一枚铜钱，用布包着，像怕脏了自己的手。
钱面不是本朝常见钱文，锈色发黑，边缘磨得厉害。周横拿起来看，脸色更沉。
“辽钱。”
吴婶立刻道：“我不知道！他给钱时天黑，我第二日才看清。”
许砚把铜钱放在灯下。钱孔里卡着一点黑蜡屑，和柳阿菱鞋里那半枚蜡色泽相近。瘸腿汉、边钱、河神庙后巷、小车、红衣柳阿菱、油布下滴水。
这些东西有了形状。
柳阿菱死前并非被人从家中直接掳走。她至少走到过庙后，也许跟着小车送过什么东西。她见过车上油布下的物件，甚至可能知道那物件与黑蜡密信有关。然后她被灭口，被断首，被套上河神娶亲的谣言。
“那瘸腿汉长什么样？”
吴婶皱脸：“斗笠压得低，只瞧见下巴有一道疤。左脚瘸，右手少半截小指。他喝汤时手抖，袖口有铁叶声。”
薄铁叶。
马三水临死握着的那片水纹铁叶。
周横转身就走：“找薛七。”
许砚却停在馄饨摊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汤香、雨水、人群的惧声混在一起，他腹中空得发疼。晚饭只吃了半块炊饼，冷汗贴在背上，手指也有些发虚。这具身体还没从毒汤里缓过来，若再硬撑，一会儿到了紧要处，手会抖得拿不住镊子。
“吴婶，来两碗汤。”
周横回头，像不敢信：“这时候？”
“查案要腿，也要胃。”许砚把铜钱换成自己的几枚小钱放下，“不要馄饨，只要热汤，加姜。”
吴婶手脚麻利，两碗热汤很快端来。许砚一碗递给柳母，一碗自己喝了几口。姜辣从喉咙冲进胸腹，冷意退了些。林小满悄悄看他，像第一次发现查命案的人也会饿，也会被雨淋得嘴唇发白。
周横没催。
他只是把人群又赶远些，然后低声道：“你倒不逞强。”
“逞强验不出伤。”许砚把碗放下，“走吧。”
连环镖局旧址在县城北街。
说是镖局，其实门楼早塌了一半。两扇黑漆大门一扇挂着，一扇倚在墙边，门上旧镖旗被雨泡得褪色，只剩一个模糊的“环”字。院里长了半人高的蒿草，东厢房烧过，梁木焦黑。薛七就坐在廊下磨刀。
刀不长，背厚，刃薄。
他听见脚步，头也不抬：“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周横道：“少装神。瘸腿汉是谁？”
薛七磨刀的手停了。
“你们见到他了？”
“吴婶见过。下巴有疤，左脚瘸，右手少半截小指，袖口有铁叶声。”
薛七抬起头，眼里那点懒散没了。
“铁鹞子韩五。”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听见这名字，忍不住往许砚身后缩了一点。
薛七看了她一眼，没笑：“别怕。他若在这里，你们怕也没用。”
周横眉梢一压：“江湖名号？”
“北边跑马贩盐的，替人护货，也替人灭口。”薛七把刀放下，“年轻时在边地跟契丹人混过，袖里藏铁叶，能当暗器，也能割绳。连环镖局十年前走榷场镖，跟他打过交道。”
“他为何来清河县？”
薛七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木牌。正是先前给许砚看过的那块连环牌。他用拇指摩挲牌面，指腹停在烧痕上。
“因为我们丢过一趟镖。”
周横道：“何时？”
“三年前。”
院里雨声变重，屋檐水线像一排断珠。
薛七说，三年前连环镖局还没倒，接了一趟北货。雇主是个南来客商，货不重，只有一只木匣，封黑蜡，印弯月三星。客商说里面是旧契书，送到京东路一个收货人手里。镖银高得不合常理，镖头不该接，可那年镖局欠债，兄弟们要吃饭，最后还是接了。
“走到清河县外的白沙渡，夜里起雾。有人在河边吹短哨，随后就是火箭。我们死了九个，镖头被斩，木匣不见。官府定作盗匪劫镖，案子草草结了。连环镖局从那以后就散了。”
许砚问：“柳阿菱那时在？”
“她给我们送过干粮。”薛七道，“白沙渡那夜，镖局临走前，她爹旧友托她送了一篮炊饼。镖头见她机灵，逗她两句，教了她一个活扣，说姑娘家走夜路，遇事可用。谁知她真记住了。”
“她这次送的也是那只木匣？”
薛七摇头：“木匣三年前就丢了。可前几日，有人拿半枚黑蜡来找我，说当年的货又露面了。”
“谁？”
“柳阿菱。”
柳母捂住嘴。
薛七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大娘，她来时没说太多，只问我弯月三星是不是连环镖局当年失镖的印。我说是。她说有人逼她送一封信去河神庙，信上也是这个印。她怕那信和三年前死的人有关，想请我去接应。”
“你去了？”
薛七握住刀柄，指节泛白。
“我迟了一步。”
“为何迟？”
薛七把话咽回去，目光落到自己右腿上。许砚这才看清，他右腿膝下用布缠着，布下微微肿起，行走时必定不便。
“有人在我酒里下了药。我醒来时已过三更，赶到河神庙，只看见庙后旧门关着，地上有血。第二日，就听说发现无头女尸。”
周横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报官？”
薛七笑了一下，很苦：“报给谁？三年前白沙渡死了九个，卷宗上写的是盗匪。如今柳阿菱一死，卷宗上又写陈二郎奸杀。周捕头，我一个散了镖局的废人，拿什么报？”
这话刺得周横脸色发青，却没反驳。
许砚蹲下，看薛七的腿。
“下药后又伤腿？”
“醒来时就这样。”
许砚让他卷起裤脚。小腿外侧有一道细长伤口，周围青黑，像被薄刃擦过。伤不深，却正压在筋脉附近，难怪行走不便。伤口边缘有细小铁锈色粉末。
“铁叶割的。”
薛七道：“韩五。”
“若是韩五，他没想杀你，只想拖住你。”许砚站起身，“说明他知道你会去接应柳阿菱，也知道你和三年前失镖有关。”
周横问：“三年前的木匣里到底是什么？”
薛七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
许砚没有追问，只把那枚辽钱拿出来：“吴婶说韩五给了这枚钱。钱孔里有黑蜡。你看是不是同一种封蜡？”
薛七接过，刚低头看，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钱。
他看见钱孔里卡着的黑蜡屑上，有一粒极细的银粉。许砚先前在昏暗灯下没留意，此刻廊下雨光一照，银粉像一粒冷星。
薛七的声音哑了。
“这是镖头的记号。连环镖局封重要货，会在蜡里掺银粉。外人只知道弯月三星，不知道银粉。”
周横道：“所以韩五手里那封东西，确是当年失镖？”
薛七缓缓点头。
许砚把辽钱收回纸包，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响。
像有人踩断了湿木枝。
周横拔刀冲出，薛七也提刀起身，动作虽慢，眼神却像淬过火。许砚护着柳母和林小满退到廊柱后。后院蒿草晃动，一道黑影翻过残墙，雨披一扬，袖中有几片薄铁叶带着水光飞出。
周横一刀磕开两片，第三片擦着他的肩掠过，钉进廊柱。
铁叶尾端压着一张小纸。
黑影已经消失在雨里。
薛七要追，腿一软，险些跪倒。许砚扶住他，拔下廊柱上的铁叶。纸条被雨打湿，字却还清楚，是浓墨写的四个字：
明日，开河。
纸条背面，还有半枚血指印。
柳母看见那指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说：“这是阿菱右手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