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的死人叫马三水。
许砚到县牢时，牢门外已经围了三层人。皂隶、杂役、听差都挤在廊下，谁也不敢进去。雨水从檐角流成线，滴在牢门口的青砖上，混着从牢里淌出来的一点污水，气味腥臭。
周横先进去，把人赶开。
“都堵着做什么？等死人自己开口？”
他这句话骂得凶，声音却比平日低。
许砚跟在后面。
陈二郎被单独挪到隔壁牢房，双手攥着木栏，脸色惨白。看见许砚进来，他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敢出声。
死者挂在靠里的一根牢柱上。
说是挂，其实脚尖几乎触着地，膝盖半弯，整个人斜斜垂着。绳子套在脖子上，从柱子上方绕了一圈，打了个不太规整的结。舌头伸出半截，脸色青紫，眼睛半睁，像临死前还看见了什么。
一个皂隶小声道：“自缢无疑了吧。”
周横回头看他。
那皂隶立刻闭嘴。
许砚把手收在袖边。
他先看地。
牢房地上铺着烂草，草被踩得乱，靠柱处有几道拖痕。柱子下方有一点深色泥，泥里混着细白颗粒。许砚用竹片挑起一点，凑近闻。
盐。
马三水是盐脚夫，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盐粒不只在脚边，也在柱子背后。
像有人拖着他绕过柱子时，鞋底和衣摆一路蹭出来的。
许砚抬头：“先放下来。”
皂隶看向周横。
周横点头。
两人上前解绳。马三水落地时，尸身一沉，草堆里挤出一口浊水。许砚蹲下，灯被周横举到旁边。
马三水脖颈上的勒痕很深，却不对。
若是自缢，索沟多从喉下斜向上走，越往后越高。马三水这道勒痕却更接近横向，前颈最深，两侧几乎同高。皮下有大片淤血，说明生前受力，但柱上绳结的位置和他半跪的姿势对不上。
他不是自己吊上去。
是先被勒死，或勒到将死，再挂到柱子上。
许砚掰开他的嘴。
口中有血沫，不多。舌尖紫胀，牙齿内侧有一点咬伤。再看双手，指甲缝里除了污泥，还有极细的黑屑。
他临死前抓过什么。
许砚示意周横把死者右手掰开。
马三水的手攥得很紧，僵硬还未完全上来，却也费了些力。掌心里果然嵌着一片薄铁叶。
那东西只有半指长，薄得像削下来的铁皮，边缘却打磨得锋利。铁叶一端钻着小孔，像本来挂在什么器物上。表面刻着一弯水纹，水纹下还有极细的一点缺口。
不是寻常凶器。
更像信物，或者门派暗记。
许砚把它放到灯下，心中微寒。
柳阿菱断颈太薄、太快，不一定就是这片铁叶所割。可这片东西告诉他，昨夜牢里来过的人，和河神庙案不是两条线。
“马三水昨夜为何与陈二郎同押？”许砚问。
周横道：“他是盐仓脚夫。昨夜在河神庙附近被抓，说是私带盐袋。知县说先押一夜，明日再问。”
“他和柳阿菱认识？”
周横看向旁边皂隶。
那皂隶吞吞吐吐：“小的听他说过两句。说柳家姑娘昨夜像是去庙后送饼，给……给盐仓守夜人。”
“给谁？”
“他没说完。后来陈二郎闹起来，牢里乱，小的就没听了。”
周横脸色沉了下去。
许砚继续查尸。
马三水左肩有旧扛袋茧，腰背都是劳役留下的酸伤。这样的人常年搬盐，力气不小，若是清醒时被人正面勒杀，必会挣扎。可牢房里没有太大打斗痕迹，说明他很可能先被制住。
许砚翻开死者耳后，发现一处米粒大的青紫点。
很小。
若不细看，容易当成蚊虫叮咬。
他心里一动。
柳阿菱断颈旁也有细细青痕，像先被封血。马三水耳后这点，或许是某种点穴、击晕，或以细针刺入让人短时失力。
江湖手法。
不是普通牢中自缢。
牢外有脚步声，薛知县身边的师爷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急色。
“周捕头，知县说了，马三水本就是私盐脚夫，畏罪自缢，不必扰动大案。陈二郎案既已暂缓，此事先另记。”
周横没说话。
许砚抬头：“另记之后呢？”
师爷瞥他一眼，像看一块不该挡路的石头：“许书吏，知县方才已许你重验柳氏女尸。你莫要见一具尸体就想翻一个案。”
“他不是自缢。”
师爷的脸色僵了僵。
牢道里顿时静得只剩雨声。
许砚指向勒痕：“索沟横而不斜，前颈最深，脚尖近地，柱上绳位不合。耳后有青点，死前应先受制。手中还攥着这片薄铁叶。”
师爷看也不看铁叶：“死人手里攥什么，都可后放。”
“正因可后放，所以更要查谁放的。”
师爷声音冷下来：“许砚，你昨夜没签验状，知县已经容你一回。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许砚看着他。
身份。
这两个字从昨夜到现在，被人反复压到他头上。
小吏。
仵作之子。
罪仵作之后。
一个随时可以被拖出去打板子的低贱人。
可眼前这具尸体不会因为他身份低，就把勒痕斜过来。
许砚把薄铁叶包进干净案纸，交给周横。
“那就请周捕头收着。若以后有人问，马三水死时手里攥着什么，至少还有东西能答。”
周横接过，迟疑一息，收进怀中。
师爷脸色更难看：“周捕头。”
周横道：“我会禀知县。”
师爷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牢里又闷下来。
陈二郎隔着木栏，声音发颤：“许官人，马三水昨夜跟我说……他说阿菱不是一个人去的庙后。”
许砚立刻看过去。
“还有谁？”
陈二郎用力回想，血痂在额头裂开一点。
“他说她拎着饼，后头跟着个穿蓑衣的人。那人走路没声，雨里像贴着地。马三水骂了一句，说盐仓后门不是谁都能走。后来他就被抓进来了。”
“穿蓑衣的人长什么样？”
陈二郎摇头：“他说没看清，只记得那人腰上挂着个小铁响。走一步，响一下，很轻。”
周横皱眉：“铁响？”
陈二郎比划了一下：“像薄片碰在一起。”
许砚看向周横怀里的案纸包。
薄铁叶。
水纹。
会无声走路的人。
牢外忽然有风穿过，油灯矮下去，马三水半睁的眼睛在暗处像还没闭。
许砚低声道：“河神庙后头，得立刻去。”
周横没有动。
“知县不会准。”
“那就等他们把庙后洗干净？”
周横看了他片刻，忽然把腰间刀鞘往上一提。
“两刻钟。”
“什么？”
“我带你去庙后。若有人问，是我查马三水私盐线，不是你翻案。”
许砚点头。
他刚要起身，陈二郎忽然抓住木栏：“许官人。”
许砚回头。
陈二郎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
“阿菱的头……马三水昨夜说，他好像看见有人把一个木匣，送进河神庙后门。”
许砚的背脊慢慢发紧。
木匣。
无头女尸。
河神庙后门。
这案子不是没有头。
是有人把头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