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州府时，天边已经发灰。
武馆封了，陆衡被暂扣在前堂，韩二和柳三折都没追到。王掌柜尸身被抬进验房，证物一件件封好，罗书吏写到最后，手腕抖得连墨点都甩到袖口上。清河来的书吏把验囊放下时，左臂那点血已经洇透里衣，贴在肉上，冷硬得像一片薄铁。
沈扶危把昨夜描下的三处脚印推到饭桌边，先让许砚看前掌，再看肩胯借力。饭香压不住血腥，几个人却都明白，吃下这一口，才有力气继续追回春堂那条药线。
州府廨厨开灶早。
锅里熬着粟米粥，旁边蒸笼里是杂面炊饼。厨役把咸菜切得细碎，又在瓦碟里倒了一点醋。天冷，人困，热粥一盛出来，白气扑到脸上，连姚青那张绷了一夜的脸都松了半寸。
陆衣昨夜拨下的三贯护证银也摆在廊下小案上，不许混进差役酒饭。罗书吏把钱分成三串：一串买退热散和消肿膏，一串给焦小穗、梁守成这类活口饭药，一串买封卷纸墨和油布证袋。铜钱撞在竹盘里，声响很轻，却让廊下几个年轻书吏闭了嘴。案子往州府走，不只靠一块牌子，也靠这些能把证人喂到明日的散钱。
“先吃。”沈扶危端起碗，“案子不会因为你少喝一口粥就自己跑掉，人却会。”
清河来的书吏坐在廊下，粥碗放在膝上。粟米熬得烂，里面有几粒豆子，咬开带一点甜。炊饼粗，边上硬，蘸了醋水才下得去。罗书吏一边吃，一边把昨夜封存的证物名目又默了一遍，像怕自己睡过去就忘。
“旧名册、许观残验、王记账册、秦娘子验状、温药师药辨、王掌柜尸证、武馆沙袋、柳字灰布、韩二短衣、靴底、药粉……”
念到后面，他把筷子停住了。
廊下另两个州府书吏听得脸色发白。其中一人捧着粥碗，小声道：“罗兄，这些真都要写进案卷？”
罗书吏抬头：“不写进案卷，写你背上？”
那书吏讪讪闭嘴。
另一人更年轻些，眼底都是熬夜的青色。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许仵作，孟推官那边已经问了两回。说提刑司查新命案可以，牵到绍圣旧案，得先经州府。还有归义武馆，平日给不少商队护镖，若一口咬成杀人窝，南市那些商户也会闹。”
姚青筷子一顿。
那年轻书吏吓得缩肩：“我只是传话。”
清河来的书吏把粥咽下，声音不急：“王掌柜死在武馆，秦娘子死在花脚巷，陈佑死在药王庙后，谭青衣死在纸铺。哪一具尸体让我们等商户点头再验？”
年轻书吏脸涨红，说不出话。
沈扶危笑了一声：“怕事不丢人，怕到替死人闭嘴才丢人。”
廊下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响。远处有人挑水，木桶在石板上碰出闷声。早起办差的小吏从旁边经过，闻见粥香，也忍不住往这边看。州府一夜死气，到了早饭时分，还是被热气撑开一点。
温晏没有吃多少。
他放下碗，伸手去碰清河来的书吏左臂。清河来的书吏本想避，被他一眼压住。
“袖子解开。”
清河来的书吏只得照做。
伤口原是清河县那场恶斗留下的旧伤，昨夜反复奔走，又被验囊带子磨裂。布一揭开，伤边红肿，热得烫手，边缘还有一点黄水。温晏看了一眼，脸色就沉。
“发炎了。”
罗书吏忙道：“严重么？”
“再拖，能烧起来。”温晏取出随身药粉，“你昨夜还进武馆后练房，那里沙灰、药油、汗渍都有。伤口沾了脏东西。”
清河来的书吏看向验房：“王掌柜还要复验。”
温晏按药的手重了一分，清河来的书吏疼得指尖一紧。
“复验之前先换药。”
“验完再换。”
温晏抬眼：“秦娘子死在我手上，王掌柜死在武馆，韩二跑了，柳三折跑了。你若也倒下，我跟谁对证？”
这话不好听，却实在。
清河来的书吏沉默片刻，把袖口松开。
温晏重新清创。凉药粉落在伤上，先是刺痛，随后火辣辣地往骨缝里钻。清河来的书吏忍着不出声，额角却出了汗。沈扶危瞥他一眼，把自己那碟咸菜推过去。
“吃完。疼的时候吃点咸的，人不容易晕。”
清河来的书吏看着那碟咸菜，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夹了一小筷，咸得舌根发紧，倒真把疼压下去了些。
温晏包好伤，收起药包时皱眉：“这药不够。回春堂那边还剩些消肿膏和退热散，我去取。”
罗书吏犹豫道：“回春堂如今还能开门么？温季被押，州府里有人说药铺也牵了案。”
温晏动作停住。
他的回春堂，昨夜还只是药铺；今日在旁人嘴里，已经成了嫌疑之地。
清河来的书吏端起粥碗，把最后一点热粥喝完。
“我跟你去。”
温晏皱眉：“你先歇。”
“回春堂若被人盯着，你一个人去更麻烦。”清河来的书吏把碗放下，“再者，药铺账上也许有归义武馆的赊药。”
姚青道：“我派两个人跟着。”
陆衣从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昨夜新封的令牌。
“去。药取来，账也取来。王掌柜尸身封在验房，午前复验。”
廊外天光亮开。清河来的书吏站起时，左臂仍疼，腹中那碗粥却落得很稳。案子压在身上，人却还要一口一口吃饭，一步一步走路。
他把验囊留给罗书吏，只带了小竹尺和封物纸。
回春堂的门，今日未必好进。
临出廊下时，厨役追出来，把两只炊饼塞给罗书吏：“路上吃。别又查到午后。”
罗书吏愣了一下，捧着炊饼道谢。厨役摆摆手，说自己只是不想午饭再被他们端凉。话说得粗，眼神却往清河来的书吏伤臂上瞥了一下。州府里不是人人都愿多管命案，可人看见熬了一夜还要出门的人，总会顺手递一口热的。
清河来的书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绷紧的东西松了半寸。案卷里写死状、写证词、写药名，很少写一只炊饼。可人能撑着往下走，有时靠的正是这些不上卷的小东西。
沈扶危走在前头，像嫌他们慢：“吃归吃，手别停。回春堂若真被盯上，热饼也挡不住冷刀。”
罗书吏立刻把炊饼揣进怀里，跟上去。
廨门外，早市刚开，卖鱼的挑担入城，鱼尾还在竹筐里拍水。清河来的书吏闻着腥气，想起王掌柜口中的血沫，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