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脚巷在城西瓦子背后。
这里白日也像黄昏。两边屋檐挨得近，雨水从檐沟里断断续续落下，砸在破陶罐和石板缝里。巷口有卖酸馅的老妇人，担子没收，蒸笼里还剩几个塌了皮的馅饼。小孩本来围在旁边等热气，见提刑司差人进巷，一个个缩回门后，只露出黑亮的眼睛。
小孩躲在门后看担架，手里还攥着半个冷馅饼。许砚走过时，看见那孩子把馅饼往身后藏，像怕官差也把他的东西记进案里。花脚巷的人怕惹事，可若无人敢说，秦娘子这口气就只能堵在喉间。
秦娘子屋里那盏纸灯还挂着，灯面有个小小董字，被烟熏得发黄。许砚看见时，先让人别摘。灯若是凶手带来的，它既吓过活人，也照过凶手的手；太早取下，反倒少了原位。
秦娘子的屋子在巷尾。
门楣上挂着一盏纸灯。
纸灯用的是粗白纸，骨架歪斜，灯芯已经灭了。灯面上写着一个“董”字，墨迹被雨雾洇开，像一块旧疤。许砚抬手托住灯底，指腹摸到一点发硬的糨糊。那味道与青衣纸铺同出一脉，只是朱砂更淡，像赶工时随手涂成。
许砚让差役先别碰灯绳，只用竹签托住灯底。纸灯还挂在原位，才能看出风从哪边吹、烟往哪边卷。若董字只是后来补上，灯面和门框上的烟痕会说出来。
姚青一脚踢开木门。
屋里很窄，一张木榻，一口破锅，一只磨剪刀的小砂轮。墙上挂着几把补锅用的铁钳，角落里堆着碎炭和旧衣。炉灰还温着，桌上放半碗粟米粥，粥面结了皮，旁边有两根腌萝卜条。屋子里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穷人过日子的酸湿味。
门外邻妇抱着孩子不敢进，只把一只破草鞋踢回门槛边，低声说那是秦娘子昨日补好的，还没来得及收钱。
秦娘子坐在木榻边。
她头发全白，瘦得只剩骨架，眼睛睁着，嘴角挂一点白沫。乍看像疯病犯了，身子僵坐不动，手里还攥着半块磨刀石。可许砚一进门就听见她喉中有极轻的响，像一根细线在湿布下拉扯。
“活着。”他说。
温药师已经跪到榻前，手指搭上秦娘子腕口，脸色瞬间变了。
“气被锁住了。”
“针呢？”许砚问。
温药师拨开秦娘子领口。
第一枚针藏在耳后发根，针尾只露米粒大小。第二枚在胸前衣襟内侧，被一片旧补丁遮住。第三枚不在明处，温药师摸到秦娘子左臂内侧，指尖停住。
“这里。”
许砚看见那处皮肤只有一点淡红，不仔细看，像被蚊虫咬过。三枚针位置相隔很远，却把喉、胸、臂三处气息都钉住。秦娘子眼珠还能动，胸口却起伏极小，像被迫留在一口没吐尽的气里。
沈扶危沉声道：“点穴？”
温药师摇头：“针封。比手点狠，留得久，人醒着，气出不来。若拔错一枚，气反冲，可能当场断。”
姚青骂了一声：“那人还在附近？”
许砚看向屋内。
桌上粟米粥未翻，门边泥印很少，砂轮却被人碰过，轮面还湿。秦娘子受制时并没有大喊，说明对方进门后很快下针。一个疯癫老妇，能让来人急着用三枚针封住，不是因为她会打，而是因为她会说。
“屋后。”许砚道。
姚青带两名差人绕出去。
屋后是另一条死巷，尽头堆着破瓦。墙头有半个脚印，泥印很浅，前掌着力，后跟几乎没压下去。普通人翻墙，总要蹬出一片泥；这脚印却像鸟爪轻轻点过，只在墙灰上留下弧形纹。
沈扶危看了一眼，脸沉下来：“练过轻身。”
他话音刚落，瓦堆后滚出一只黑陶罐。
陶罐碎开，白烟贴地而起。烟不浓，却呛鼻，带一点辛辣药味。姚青立刻屏息后退，沈扶危竹杖横扫，把烟团打散。许砚正要扶秦娘子躲开，温药师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她！”
烟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一个戴斗笠的人立在墙头，灰衣窄袖，腰间挂一只短囊。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他并未立刻逃，反倒望向屋里，像在等秦娘子断气。
沈扶危脚下一踏，竹杖点向墙头。
斗笠人身子向后一折，避开杖梢，脚尖落在墙脊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姚青短棍从侧面封路，他袖中却弹出一枚小针。姚青只听见风响，立刻偏头，针擦着耳侧钉进门框。
温药师看见针色，怒道：“退！针上有麻药！”
许砚盯着斗笠人的手。
那人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出针时腕骨向内扣，像夹着极细的线。清河县案里封气针的伤口多从正面入，而这次三针有两枚从后斜入，显然是趁秦娘子转身时下手。她认识此人，至少不曾第一眼就躲。
“她让他进门。”许砚道。
温药师咬牙：“先救人。”
斗笠人听见“救人”二字，立刻动了。他不是扑向沈扶危，也不是向巷外逃，而是袖口一抖，又一枚细针射向屋中秦娘子的咽侧。
许砚来不及想，抄起桌上破碗砸过去。
碗碎在门边，针被瓷片一碰，偏了半寸，扎进木榻。秦娘子的眼珠猛地转向他，喉中那点细响更急，像有什么话硬卡在血肉里。
沈扶危已经翻上墙头。
两人在狭窄墙脊上交手。竹杖走的是短打，压肩、截腕、扫膝，招招取近处；斗笠人却像一片贴着雨滑走的灰纸，身子始终不与竹杖硬碰。他脚下每退三步，第三步必向左轻点，墙灰上留下同样的弧形纹。
许砚记住那纹。
不是为了追人。
是为了将来认人。
屋里，秦娘子胸口塌了一下。
温药师低吼：“再不解，她熬不过一盏茶！”
墙头斗笠人也听见了。他笑声更轻，像雨滴滑过竹篾。
“一个仵作，也敢救活口？”
许砚抬头看他。
斗笠人袖中空了，仍敢停在墙上；秦娘子腕口的三处针点，已经在灯下泛出青色。
许砚收回目光，蹲到榻前。
“温药师。”他道，“你解针，我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