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有七家纸扎铺。
姚青查到午后，带回三条线。
她把七家铺子的名字写在纸上，旁边标了买纸、买红布、买石灰的时辰。州府比清河县大，纸扎铺也更会做生意。有人扎冥屋，有人扎车马，有人专扎替身。民俗到了城里，也成了买卖。
一，城北陈桥纸马铺昨日卖出三只小纸人，买主是个戴帷帽的中年人，用的是蔡记递铺铜钱。
二，州府义冢昨夜新收一具无名男尸，送尸人称是路倒客商，尸体已临时停在义冢棚。
三条回话并在一起，时间反而太巧。许砚先把纸人、无名尸、石灰红布分成三列；线索越像，越要防有人把他们牵着跑。
三，城西新修坟地有人买过石灰和红布，买主手上有药味。
义冢看守把收尸木牌交出来，牌角沾着石灰。老人说自己只收尸不问事，许砚没逼他，只让他把送尸人的话照原样说一遍。
老人说送尸人给过两枚钱，一枚新，一枚旧，旧钱孔里塞着纸灰。姚青把钱另包，纸人买卖便不再只是纸铺的事。
许砚把纸灰放到石灰烧脸的尸旁比色，灰色不合。纸人灰轻，石灰粉重，凑在一起，正像两条假路故意搭在一处。
三条线都像蔡成，又都可能是饵。
陆衡决定先看无名男尸。
义冢在州府城外西北，比清河县义庄大，却更冷清。棚中停着几具薄棺，无名男尸放在最外侧。看守义冢的是个老头，见提刑司来，吓得连忙说自己只收尸，不问事。
许砚揭开白布。
尸体是男，四十上下，脸被石灰烧过，五官模糊。身上穿着半旧商人衣，腰间挂着一块裂开的木牌，木牌上隐约有“蔡”字。若没有药车替身在前，这具尸体也许会被认作蔡成。
许砚先看手。
手掌细，指甲修过，有账房人的墨痕。比药车替身更像蔡成。
但耳后有无疤？
脸被石灰烧，耳后却完好。没有烧疤。
许砚扶着白布的手收紧，布边在指间皱成一线。
这具比药车那具更接近蔡成。
他继续验。
尸体颈上无致命伤，胸腹也无明显刀伤。口鼻有少量白沫，瞳孔散大，指甲微青。像中毒。舌根有苦杏仁样气味，但又夹杂药香。
沈扶危闻了闻：“药杀。”
“死后毁面。”许砚道，“石灰烧脸，是为让人认不清；但保留蔡字木牌和商人衣，是为让人往蔡成身上想。”
陆衡问：“是不是蔡成？”
许砚先取出从蔡成铺中找到的账册，账册上有蔡成手印。再看尸体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处旧茧，位置与常年拨算盘相合。蔡成账册边缘也有同样墨压痕。
“很像。”
很像，不等于就是。
他检查牙齿。蔡成铺中伙计说，蔡成左下缺一颗后牙。眼前尸体左下后牙还在。
“不是。”
陆衡看向他。
“手像账房，衣像蔡成，耳后无疤，牙不合。”许砚道，“这又是替身。比药车那具更精细。”
义冢看守跪在一边发抖：“小的真不知道啊，送尸人给了钱，说客商路死，脸坏了，尽快埋。”
“送尸人长什么样？”
“戴帷帽，手上有药味。”
又回到城西坟地买石灰的人。
许砚看了看义冢看守的手。老人指甲里有棺木灰，袖口沾着草屑，不像撒谎，只是怕。州府每天都有人死，义冢每天都收无名尸。若每具都问清来路，活人嫌麻烦；若不问清，死人就被人拿来换身份。
姚青带人立刻去城西。
许砚留在义冢，继续看纸人。
无名男尸袖中也藏着一只小纸人。纸人胸口写“蔡”，背后却多了一个小字：
二。
药车替身是第一个。
义冢替身是第二个。
还有第三个。
许砚看向陆衡：“三只纸人，三具替身。第三具还没出现，或者已经在路上。”
陆衡脸色沉下。
“蔡成本人借三具替身换身份。”
“对。”许砚道，“他不只是逃。他要让追兵在三具假尸之间耗时间，自己回到州府或混进别的队伍。”
“他为何不直接走？”
“因为他手里还有东西。”许砚道，“竹筒内纸或活人名册。他必须亲自交。”
陆衡立刻派人封城中出入递铺、药铺、纸扎铺。
傍晚，姚青从城西回来。
她没有抓到买石灰的人，只带回第三只纸人。
纸人插在新坟地一根木桩上，胸口写“蔡”，背后写“三”。纸人腹中藏着一小片竹筒内纸，纸上写着：
州府不交，提刑司交。
陆衡看完，脸色第一次变得极难看。
这句话不是给蔡成的。
是给他们的。
蔡成或背后之人，目标可能不是逃出州府，而是混进提刑司，把东西交到某个“可信”的人手里。
许砚看向提刑司方向。
提刑司方向传来更鼓声，隔着暮色一下一下敲过来，像有人在卷房深处轻轻叩门。
罗书吏站在旁边，脸色发青：“提刑司也能混进去？”
陆衡没有答。
不答，便已经是答。
许砚把第三只纸人重新包好，纸包压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这点轻飘飘的东西，把州府最重的一扇门也敲响了。
回城路上，义冢那股石灰味一直缠在许砚鼻端。他想起清河县义庄第一夜，无头女尸躺在灯下，县衙的人急着把错字写进验状。州府更大，错法也更多：替身、假尸、纸人、递房、卷库。可归根到底，还是同一件事，有人想让死人替活人脱身。
提刑司的灯已经亮了。
陆衡走得很快，姚青在旁边低声报各处封锁。罗书吏抱着纸包和记录追在后头，几次险些踩到衣摆。许砚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提刑司高墙越来越近。清河县的县衙曾经像一张网，如今这座更高的衙门，也未必没有网眼。
风从城墙上下来，吹得纸包一角发响。
响得像薄纸在催。
催得急。
高墙下，差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许砚把纸包往怀里收了收，纸角隔着衣襟硌住胸口。他想起清河县那只纸新娘，纸怕火，也怕水，却偏偏最能替人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