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铺后那口井，已经废了很久。
井口压着石板，石板上堆了几只空药桶。若不是姚青带人搜铺，闻到井缝里有一股陈腐气，谁也不会想到下面藏着尸体。
铺子前头还挂着北羊号药材的招牌，柜台上算盘没收，药斗里有半斗甘草。前头像一间随时能开门做生意的铺子，后头却用石板压着一具骨。州府的体面和井底的腐气，只隔一堵墙。
井边只剩绳索刮过井沿的涩响。汲水的桶一只只排在石阶旁，桶沿挂着黑绿的苔丝，水面浮着一点腐衣碎。州府差役平日见惯官司，此刻也把脚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井底那具迟了三年的骨。
尸体被捞上来时，已经只剩白骨和少量腐衣。
州府仵作先看了一眼，压着声说：“至少两年以上。”
方仵作让人把井绳先封住，再抬骨箱。绳上青苔新旧不一，若有人说尸骨才被发现，井绳会先不答应。
许砚站在旁边，只看不抢。州府有州府的仵作，他若越过方仵作开口，旧卷还没翻，新人先乱了位置。
方仵作察觉到他退了半步，神色缓了一点，主动把颈骨位置指给他看。让位不是退案，有时反倒能多看一眼。
许砚站在旁边，没有抢话。他如今只是随案仵作，不该越过州府仵作。陆衡却道：“许砚，你也看。”
州府仵作姓方，年近五十，看了许砚一眼，没有不悦，只让出半步。
“清河县许家那个？”
许砚行礼。
方仵作道：“你父亲当年名气不小。看吧。”
尸骨平放在白布上。
衣物腐烂，只剩腰间一块铜牌。铜牌锈得厉害，勉强能辨出“军器作”三字。死者应与州府军器作坊有关。颈骨处有细薄刀痕，第三颈椎侧面有一道割切缺口，极像水月薄刃留下的痕。
沈扶危指腹擦过刀痕：“又是这种刀。”
许砚看腕骨。
右腕有旧愈合伤，像常年做细工留下的劳损。手指骨细长，指端有磨损，符合匠人或库中细作。胸骨无明显重击，肋骨完好。致命伤多半在颈。
方仵作把骨片翻到灯下：“死前被薄刃割颈，后投入井中。”
许砚补道：“不是顾寒舟的同一手。”
方仵作停了手，沈扶危把竹杖往膝上压了压，罗书吏的笔悬在纸面上。
“顾寒舟断颈贴骨，刃路微向右偏，因右腕旧疾发力时有偏。此尸颈骨刀痕平，刃路更短，不像顾寒舟，更像水月门另一人，或顾寒舟伤前手法。”
沈扶危皱眉：“伤前？”
“若此尸死在三年前或更早，可能在顾寒舟被韩五割喉之前。”许砚道，“刀手状态不同。”
方仵作看他一眼，神色认真了些：“有理。”
尸骨腰间铜牌被清理后，露出名字：
梁守一。
裴主事派人查军器作坊旧册，很快查到此人。梁守一，军器作坊小匠，崇宁元年报称逃役，卷中写其偷取废铁潜逃。逃役之后，报损弩机七套正好入账。
也就是说，梁守一可能不是偷废铁逃走，而是发现军器报损有假，被杀后丢进蔡成铺后井中。
钱师爷从州府库吏调往清河，蔡成北羊号代理空铺，梁守一井中薄刃尸，三条线扣在一起。
陆衡道：“梁守一案，重开。”
方仵作继续验骨，在死者牙间找到一小片铁屑。铁屑很细，像弩机铁牙磨下。死者死前可能把铁屑藏入口中，或被人塞入。许砚看见铁屑，想起陶庙祝口中烧纸，柳阿菱发中纸卷。
弱者临死时，总想藏一点东西。
哪怕只是一片铁屑。
许砚把铁屑封好：“这能证明他接触过报损弩机。”
裴主事下颌绷紧：“当年逃役案，是州府自己结的。”
陆衡道：“所以要复核。”
井边风冷。
许砚低头看梁守一尸骨。柳阿菱案后，他已经见过太多被写错的死人：柳素娘无名，陈二郎替死，马三水自缢，陶庙祝落水，船医灭口。现在州府也一样。
成案不可信，不是清河县独有。
方仵作道：“许小官人，你父亲当年若见这具骨，应会与你说一样的话。”
许砚看向他。
“方先生见过我父亲？”
“见过一次。”方仵作道，“白沙渡案后，他来州府，拿着半页验稿，说清河县旧案错了。我那时只是帮手，没敢多说。后来听闻他死，心里一直不安。”
又一个见过许观却没能帮到底的人。
许砚没有责怪。
他只是问：“他当时还说了什么？”
方仵作想了想：“他说，验对了，比验错了更怕。”
许砚指尖在骨箱边缘顿住。
验错了，最多担责。
验对了，可能会被人杀。
许观是这样，梁守一是这样，柳阿菱也是这样。
方仵作听见这句，低头整理骨片，动作比先前更慢。他年纪比沈扶危小些，鬓边却也白了。许砚注意到他指节上的旧裂口，才知道州府不是没人愧疚，只是愧疚若不写进卷、不变成行动，便只能把人熬老。
陆衡让人把梁守一尸骨抬回提刑司。回程时，许砚一直沉默。
沈扶危跟在旁边，难得没骂他。
天黑前，姚青又查到一件事：
蔡成没有出城。
他可能藏在州府军器作坊旧库。
回提刑司的路上，方仵作走在许砚旁边，问：“你怕不怕验对？”
许砚想了想：“怕。”
方仵作把验刀收进布包：“怕是对的。怕还肯写，才是仵作。”
这句话不重，却让许砚记了很久。许观当年走到州府时，旧验状只剩焦边。如今这句话落到灯下，他把骨箱封记又按紧了一分。
梁守一的骨箱被抬进提刑司时，老书吏亲自登记。姓名那一栏，不再写逃役，而是写“梁守一，军器作小匠，死因待复”。几个字落下去，方仵作轻轻吐出一口气。
跟来的军器作老匠站在门外，听见“逃役”二字被划去，扶着门框弯了弯腰。他没哭，只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说：“梁守一不是逃的。”这句话迟了三年，落在新墨旁边，仍算赶上了。
老书吏吹干墨迹，才把旧册合上。方仵作站在旁边，指尖在袖中轻轻搓了两下，像擦掉一点多年积着的灰。许砚没有说宽慰的话，只把骨箱封记又检查了一遍。
许砚盯住“逃役”二字被划去，胸口那口气才松开些。梁守一的名字压在新墨里，“逃役”二字被旧刀背轻轻刮去，只剩一层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