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衙的公堂比许砚记忆里更冷。
雨水从堂前石阶流下去，衙役分列两边，水火棍敲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把围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震得不敢靠近。
堂上悬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字很黑。
灯也很亮。
可陈二郎被拖上来时，衣襟仍在发抖。他额头伤口只草草按了灰，血又渗出来，膝盖一软便跪下去。
柳阿菱的母亲也在堂外。
那妇人头发乱着，衣襟湿透，怀里还抱着一个装炊饼的竹篮。她大概是半夜被人叫来的，篮中饼已经凉透，白面边缘被雨打得发硬。她看见陈二郎，眼里先是恨，又很快转成茫然。
她一只手按着篮沿，指节冻得发青，像只要松开，那一篮冷饼也会跟着女儿一起没了着落。
若陈二郎不是凶手，她该恨谁？
薛知县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他四十来岁，胡须修得整齐，官袍一丝不乱，像雨夜、尸体和血都不该沾到他身上。
“陈二郎。”薛知县拍下惊堂木，“你昨夜已认杀人弃尸，今晨为何翻供？”
陈二郎头磕在地上：“小人是被打怕了，小人没杀阿菱！”
薛知县指节在惊堂木旁敲了敲：“满手血污，人赃俱在。你若不杀，血从何来？”
陈二郎张口结舌。
他解释过。
可人在公堂上，越怕越说不清。
薛知县似乎早料到如此，目光转向许砚：“许砚，验状呢？”
堂中视线一下落到许砚身上。
许砚站在侧边，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湿青衫。毒后的虚弱还没褪尽，胃里空得发疼。他早晨只喝了半罐姜汤，没敢吃东西，怕一会儿堂上反胃。
他把验状递上去。
薛知县展开，只看第一行，脸就沉了。
“死者非死后斩首，乃生前断颈。”
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声音很慢。
门外百姓一阵嗡动。
柳母猛地抬头。
薛知县抬眼：“许砚，你知道验状不可戏写？”
“知道。”
“昨夜本官命你照验，因何擅改？”
许砚道：“因为照旧写，是假验。”
堂中一静。
周横站在堂侧，手指轻轻收紧。
薛知县脸色铁青：“大胆！”
水火棍重重一顿，陈二郎吓得伏在地上。
许砚没有退。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发冷。许言从前再懂尸体，也没站过这样的公堂。这里没有能替他说话的照片和报告，薛知县一句话，足以让他先挨二十杖。那点旧日来的冷静被堂上的水火棍一敲，震得几乎散开。
可他看见柳母怀里的炊饼。
看见陈二郎肿起的手指。
看见那张案纸上“无名女尸”四个字。
他把害怕压下去，开口道：“死者柳阿菱，颈断处血入肉理，皮肉外翻，断面有生前挣动之痕。若人死后斩首，血气已绝，不会如此。”
薛知县冷声道：“你一小吏，敢在堂上讲验尸？”
“小人是刑房小吏，也是仵作许承平之子。自幼随父洗尸、抄验、辨伤。”许砚顿了一下，“今日只说尸体，不说别的。”
这一句让堂外又动了一下。
许承平。
青溪县许老仵作的名字，许多人还记得。有人说他验错害人，有人说他得罪官府。死了三年，仍像一根扎在县衙旧木里的刺。
薛知县眯起眼：“好。你说陈二郎不是凶手，证据何在？”
许砚走到陈二郎身边：“请看他的右手。”
周横上前，把陈二郎的手腕举起。
陈二郎手指肿胀，腕内勒痕清楚。
许砚道：“柳阿菱断颈极齐，凶手所用应是薄刃，且出手极快。陈二郎右手无名指受伤，腕上有捆缚痕，昨夜之前已不能稳持短刃。更何况案中凶器至今未见。”
薛知县道：“杀人后弃刀入河，有何奇怪？”
“若弃刀入河，他满手血从何来？”
薛知县一顿。
许砚继续道：“他若杀人后弃刀，再抱尸入水，血会在衣袖、胸腹、裤脚皆有拖擦。可昨夜押来时，小人见过他的衣裳，血多在掌心和前臂，胸前很少。像是他触碰倒地尸体，而非抱尸弃河。”
陈二郎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我说了，我只是想抱她起来！”
门外柳母嘴唇颤了颤。
许砚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纸，展开，露出灰白粉末和一点暗红碎屑。
“柳阿菱脚底有香灰与细盐。指甲缝中有红漆。她死前去过河神庙后头，那里有香案、红漆木栏，也靠近盐仓小路。若只是陈二郎在河边杀人，解释不了这些。”
薛知县盯着那一点碎屑。
“河神庙人人都去过。”
“所以该查庙后小路和盐仓，而不是急着结案。”
这句话一出，堂外有人倒吸凉气。
盐仓。
青溪县靠河吃饭，也靠盐吃饭。有些话，百姓敢私下说，没人敢在公堂上讲。
薛知县的指节敲了敲案面：“许砚，你是在教本官办案？”
“小人不敢。”
“那你在做什么？”
许砚看向堂外的柳母。
妇人怀里的炊饼被雨打湿了，竹篮边缘滴着水。她一直没有哭出声，像只要一哭，柳阿菱就真的只能被写成那个不干不净的女尸。
许砚道：“小人在替尸体把没说完的话写进验状。”
堂外静了。
这句话不响，却像一枚钉子，敲在许多人心口。
薛知县脸色更难看。
他正要开口，周横上前一步：“知县，昨夜陈二郎右臂外伤，确非摔伤。卑职也以为，可暂缓画押。”
薛知县猛地看向他。
“周横，你也要翻案？”
周横低头：“卑职只是不敢让疑案速结。”
这句话说得很硬。
周横不是一夜之间换了性子。这个捕头仍怕事，仍怕县令，也仍可能随时后退。可此刻他站出来了。
哪怕只站出半步。
堂外柳母跪下，竹篮摔在水里，炊饼滚出两个。
“求青天重验。”她声音发抖，“我女儿叫柳阿菱。她卖饼、送饼、养我这个瞎眼老娘，她不是私奔野女人。求青天重验。”
百姓里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柳家饼娘不是那种人。”
“阿菱平日还给河边孤儿留饼。”
“河神娶亲那话，也不知谁先传的……”
薛知县的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
门外的低语换了方向。方才还骂陈二郎薄情的人，此刻有人望向河神庙那边，有人压低声音提盐仓，有人把脚往后挪，像怕那两个字沾上身。
案子没法像昨夜那样顺顺当当合上。
薛知县沉默片刻，把惊堂木按下。
“陈二郎暂押，重验尸身。周横，你带人查河神庙后小路。许砚……”
他看着许砚，眼神冷得像刀背。
“你既说能验，便给本官验清楚。若验不出新凶，本官先治你扰乱公堂之罪。”
许砚拱手：“是。”
案边书吏原本已经打开朱泥盒，听见“暂押”二字，又把盒盖扣了回去。
那声轻响不大，陈二郎却像听见自己从刀口上退回来。
陈二郎瘫坐在地，像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柳母伏在堂外泥水里，捡起滚湿的炊饼，手抖得厉害。
许砚攥着湿袖口，掌心里还残着安神汤留下的麻意。
胸口那口气还没松完，后衙方向跑来一个小吏。
那小吏脸白如纸，冲到周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横脸色一变。
许砚看见他的手按住刀柄，青筋浮起。
“怎么了？”许砚问。
周横拇指抵着刀柄，停了半息。
薛知县不耐烦道：“又出什么事？”
周横抬头，声音发紧：“牢里方才死了一个人。”
堂中刚起的低声议论一下断了。
“谁？”
“昨夜与陈二郎同押的盐脚夫。人吊在牢柱上，舌头伸出，像自缢。”
许砚指尖一冷，袖中那包红漆碎屑被他捏得发皱。
周横又道：“可他掌心里攥着一片东西。薄铁叶，边缘像刀，刻着一弯水纹。”
许砚抬眼。
河神娶亲的红衣还没验完，第二个“自缢”的死人已经来了。
而这一次，凶手把刀的影子，直接送进了县牢。
注：画押、供状，见《宋会要辑稿·刑法》鞫狱、检断诸条。话一旦押进纸里，便不只是口头认与不认，而成了官卷里的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