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绥芬河，天亮得早。
赵向东五点来钟就醒了，窗外已经大亮。院子里刘建军正跟刘玉琴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不高，隔着窗纸飘进来零星几句，“东煤的人”“铁路局的人也来”。
赵向东披上褂子走出屋。
刘建军见他起来，开门见山：“东煤来电话了，今早八点派人到口岸接货。第一批五十台卡玛斯，跟五千吨钢轨搭同一列车皮过来。绥芬河铁路局和中国外贸公司的人也来，钢轨交接得有人在场。”
“来的是谁？” 赵向东问了一句。
“铁路局那边是个姓王的科长，中国外贸公司派了个姓孙的业务员。” 刘建军把昨晚记的纸条递过去，“瓦洛佳传过消息，列车六点从格罗杰科沃发车，八点前后到站。”
赵向东扫了一眼字条，折好揣进兜里：“我去口岸盯着，你在家把仓库再理一遍，钢轨卸下来得有地方搁。”
“仓库早腾好了，后院能堆两千吨，余下的放车站货场。” 刘建军应道，“小北不在，我叫李建军跟我一块儿收拾。”
赵向东点点头，洗了把脸，揣上两个馒头就出了门。
走到口岸站台的时候刚过七点半，站台上已经站了好几拨人。东煤的刘处长带着两个业务员，正在跟车站核对货单。
旁边站着两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一个拿本子记录，一个背着相机，正跟车站工作人员交代事情。
再往边上，一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穿灰蓝中山装的瘦高个蹲在地上翻公文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机关里出来的。
赵向东走过去先跟刘处长打了招呼。刘处长给他一一引见：“这位是绥芬河铁路局的王科长，这位是中国外贸公司的孙同志，这位是赵老板，这批货的苏方联系人。”
王科长伸手跟赵向东握了握，语气平稳：“赵同志，这批钢轨是部里挂号的，今天交接我们得全程在场，验完货签个字，回去好交差。”
孙同志也从公文包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赵同志，我是中国外贸公司派过来走手续的。合同主体是我们公司，交接单上得我签字，钢轨这边你来安排，我跟着查验就行。”
赵向东点了点头：“行，几位辛苦。钢轨卸下来之后，咱们当面点清，有问题当场记下来。”
八点出头，远处传来沉闷的火车汽笛声。站台上的人齐齐望向铁轨尽头。一列货运列车从晨雾里缓缓钻出来，车头拖着青烟，长长的车皮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几节平板车，钢轨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得严实；后面十几节敞车，卡玛斯整车停得满满当当，车头朝外，军绿色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列车停稳。赵向东走到平板车边上，掀开油布一角查验。钢轨断面平整，防锈油涂刷均匀，和合同约定一致。
王科长和孙同志也跟着过来看，王科长拿本子记了几笔，孙同志对照合同核对规格型号，朝赵向东点了点头。
赵向东又绕到后方敞车，一辆一辆查验。车身编号、发动机号，全都和发货清单对上。卡玛斯 ，十吨载重，车斗锃新，轮胎上还带着出厂时的蜡层。
刘处长跟着走过来：“赵老板，这批卡玛斯我们等着开回去直接上工地。你看，是先卸卡车还是先卸钢轨？”
“先卸卡玛斯。钢轨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们把车开回去就能开工。” 赵向东转头招呼装卸队，“先卸后面敞车，卡玛斯一辆一辆开下来，直接交给东煤的人。”
二十多号人立刻忙活起来。敞车两头挡板放落，搭上跳板。东煤的司机依次把卡玛斯从车皮上开下来，在站台旁的空地上排成一溜。
刘处长在一旁清点数量，业务员拿着单子逐项勾销。
赵向东看了一阵子，确认交接顺畅，才转回前面查看钢轨卸货。
钢轨卸起来慢。单根二十五米长，分量沉，得两台吊车同步起吊，一台轨道吊、一台汽车吊两头配合，一根一根落到站台空地上。
王科长和孙同志站在旁边看着，王科长偶尔举起相机拍两张，孙同志拿笔在本子上记录。
赵向东蹲在边上盯着，卸到第十根时，抬手喊了一声：“先停。”
吊车应声停下。赵向东走到刚落地的钢轨旁蹲下身，摸了摸端头，仔细查看防锈涂层。
这根钢轨边角蹭掉一小块防锈油，指甲盖大小，露出底下泛灰白的铁坯。
“这根单独码放，别跟别的混在一起。” 赵向东起身嘱咐装卸工。
王科长走过来瞧了瞧：“这算质量问题吗？”
“算不上，只是表层防锈油磕掉一块，不耽误用。但得登记好，回头跟苏方说一声。” 赵向东拿出本子记下这一笔。孙同志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在自己本子上补了记录，没有多说。
一直忙到晌午，五十台卡玛斯全部开下站台，整整齐齐停在东煤的临时停车场里。
刘处长跟赵向东、王科长、孙同志一一握手：“卡玛斯我们先开走，钢轨这边你们慢慢安排，有事电话联系。”
东煤的车队走了，站台上只剩下钢轨还在陆续往下卸。赵向东找了块阴凉处蹲下，啃两口随身带的馒头，灌了半壶凉水。
王科长和孙同志也在旁边歇着，王科长掏出烟分了一圈，三个人蹲在站台边抽烟，等着卸货收尾。
“赵同志，这批钢轨下个月还有一批？” 王科长抽了口烟问。
“下个月还有五千吨，第二批。” 赵向东说，“到时候还得麻烦王科长再跑一趟。”
“跑就跑吧，部里挂了号的，我们不跑谁跑。” 王科长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这几条干线一换轨，客车能提不少速，往后从绥芬河到哈尔滨能省大半天。”
赵向东点了点头，转向孙同志：“孙同志，白酒那边筹备得怎么样？苏方问起，我也好回话。”
孙同志把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赵同志，白酒我们公司已经在组织了。五千吨钢轨对应的易货量不小，按合同价折算，分两批安排。第一批下月初备齐，跟着第二批钢轨一起发运。进度你随时能打电话问我，有消息我也主动通知你。”
“行，那我就不多打听了。苏方那边我盯着，你们备好知会我一声。”
“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下午卸货继续推进，到傍晚才算完工。赵向东安排工人把钢轨按批次规整码放，盖上厚帆布。
王科长和孙同志在交接单上签好字，各自收好底单，跟赵向东道别离开。
赵向东沿着站台巡查一圈，确认妥当，才动身回院子。
到家的时候，刘玉琴正在灶房忙活晚饭，刘建军坐在办公室对账。
仓库那边传来动静，赵向东顺步过去看，李建军正蹲在门口归拢空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看见赵向东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东哥，仓库收拾妥当了，钢轨拉过来直接能堆。”
“辛苦了。” 赵向东点了点头，“东煤那边把卡玛斯全开走了，五十台整车，一台不差。”
“我在这边听见动静，车队打门口过的时候我数了，队伍排得挺齐整。” 李建军笑了一下，“白糖肥皂的供货清单我按刘哥交代的整理好了，明天送去糖酒公司备案。”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刘建军从办公室出来，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头。
刘建军说：“钢轨码妥，卡玛斯交清，白糖肥皂清单也理顺，第一批易货，就等皮夹克到货。”
正说着，灶房里刘玉琴探出头喊了一声：“向东，小北电话！”
赵向东走过去接起听筒。小北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过来，比前几天松快不少：“向东哥，皮夹克全部赶出来了，五千件，一件不少。”
“五千件全好了？”
“全好了。周振海那边八家作坊连轴赶工，我盯了三天验货，合格才装箱。” 小北顿了顿，“有一批皮子色差不均，我让他挑出去换了，剩下的都没问题，明天我联系车皮。”
“行，你跟着车回来，路上多盯着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向东回到院子里。刘建军问：“小北那边咋样？”
“皮夹克完工，明天整车发回来。” 赵向东说。
刘建军点了点头：“皮夹克一到，下个月白糖肥皂交割完毕，卡车这笔易货账就能结清。”
赵向东抽了口烟，没接话，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灶房飘出饭菜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