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刘建军分别给东煤和省外贸公司打了电话，告诉他们第二批40台吉尔130大约在半个月后到。
北京，赵向东回绥芬河的第十三天，老周的第二批皮夹克到了。
还是那辆解放牌卡车，还是周振海跟车来的。
这回他跳下车，没等小北开口，先拍了拍车斗上的帆布：“这批货是我一个一个看的，三千件，加上补的六十七件，一共三千零六十七件，保证你不会再挑出有质量问题的。
小北笑了笑，没接话，走到车尾。
周振海招呼两个年轻人把帆布揭开，车斗里码着麻袋包，跟上次一样的塑料绳扎口。最里面单独码着几个小包，用绳子隔开。
周振海指了指：“那是补的六十七件，单独装的，你先验这个。”
小北踩着车斗边沿爬上去，把那几个小包一个一个搬下来，搁在地上拆开。六十七件补货，一件一件翻，针脚齐了，拉链顺了，皮面干净，没有一件有毛病。
他验得仔细，但速度不慢，六十七件用了不到十分钟，一件没挑出来。
周振海站在旁边，烟夹在手里没点着，看着小北把最后一件搁回去，嘴角松了一下。
“没问题吧？”
“没有。”小北把六十七件重新码好，转向剩下的麻袋包，“接着验。”
三千件新货，小北拆一包验一包，跟上次一样的流程：翻皮面、看针脚、拉两下拉链。
周振海这回没站在旁边光看着，也跟着拆包递货，两个人一个拆一个验，比上次快了不少。
两个年轻人把验好的皮夹克叠齐，码进仓库木头架子上。
验完最后一件，小北把本子掏出来，一笔一笔加了一遍。三千零六十七件，全部合格。
周振海把手里最后一件皮夹克递给小北，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回信了吧？”
小北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走，去银行，给你付款。”
周振海乐呵呵地跟着走了。
还是上次那家银行，对公窗口，四十来岁的女柜员。
小北填了汇款单递进去，柜员翻了翻，抬眼看了看周振海，这回没多问，验了印鉴，盖了章，噼噼啪啪拨了一阵算盘，开了回单。
“三千零六十七件，七十五一件，二十三万零二十五。”小北把回单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周振海。
周振海接过去，盯着上面的数字和公章看了几秒，折好揣进怀里。
从银行出来，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心里暗自盘算。
这一批货扣除给分发下去的农户，自己也差不多也能挣到一万出头了，一个月差不多赶上一年了收入了。
周振海抽完半根，把烟掐了，拍了拍胸口那个装回单的兜，拍了拍，又拍了拍，然后把手放下。
“小北，回去跟赵向东说一声，五千件齐了。下一批要是还有，提前给我信，我早点备皮子。”
小北应了一声。
周振海没再多说，转身往仓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小北一眼，抬了抬手，算是道别，大步走了。
小北把周振海送到仓库门口。两个年轻人已经上了车斗，周振海上了驾驶室，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小北一眼。卡车发动，突突突冒着烟，拐出巷子上了大街。
小北转身锁了仓库门，骑上自行车往西直门去。
马福贵在货运处办公室里，看见小北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要发货了？”
“是的，货齐了，准备发货。”
马福贵翻开调度本，手指顺着上面的表格往下划。“后天有趟去哈尔滨的敞车，到那边中转，滨绥线过去，顺利的话快则三五天，遇上编组延误就得十来天。你明天过来办手续，把货单填了。”
“好。”小北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马福贵桌角，“老马，麻烦你了。”
马福贵看了一眼信封，没推。“这事，就咱俩知道。”
“放心。”
马福贵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小北的肩膀：“明天上午来，我带你去见装卸队的人。”
第二天上午，小北办了手续，填了货单，约好装车时间。回仓库的路上，他拐进邮局，摇了绥芬河的长途。
接电话的是赵向东。
“向东哥，我是小北。”小北攥着听筒，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第二批皮夹克昨天到了，全部合格。货款付了，二十三万零二十五。车皮也定了，后天装车，大约四五天到绥芬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太好了。”赵向东说，“小北你办得好，装完车就没事了，你是跟车来绥芬河还是留在北京你自己决定。”
小北攥着听筒，沉默了两秒。“我跟车去绥芬河。”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把货看好，我们在绥芬河等你。”
“好。”小北应了一声，“那我收拾收拾，明天跟车走。”
挂了电话，小北站在邮局柜台前，心里盘算了一下。
押车去绥芬河，北京这边没什么放不下的事，仓库退租、账目结清，跟家里说一声就行。
装车那天一早，小北提前到了货场。
马福贵已经在了，领着三个装卸工，还从货运处借了一辆叉车。
仓库那边，小北头天下午就叫了辆三轮车，把五千件皮夹克从仓库运到了货场站台，麻袋包堆了半站台。
叉车把麻袋包一件件吊进敞车，装卸工在车斗里码货，一层压一层，码得密实。
小北站在车皮下面，仰头看着每一包往里进，数着数。码到一半，他攀上车皮，踩着麻袋包走到中间，伸手按了按码好的货，结实的，不晃。又检查了车皮四角的挡板，都锁紧了。
全部码完，装卸工把帆布盖上去，小北在下面递绳子，一道横一道竖，勒得紧紧的。
马福贵在下面喊了一嗓子：“行了，封车！”
车皮门关上，铅封一拧。
小北从车皮上落回站台，拍了拍手上的灰。马福贵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车皮号和到站时间。
“路上留点神，到了哈尔滨中转的时候下去看一眼，别让人把货倒腾了。”
“知道了。”小北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火车头挂上车皮，汽笛响了一声。小北爬进车皮旁边的守车，铁路给押车的人留的位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炉子，窗户上结着霜。
他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站在窗口，看着站台往后退。
出了北京站，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索，地里的秸秆茬子戳着，偶尔闪过几座灰扑扑的村庄。
小北在守车里坐了一会儿，炉子生了火，暖烘烘的。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两个烧饼，搁在炉盖上烤着，又倒了缸热水，坐在木板床上吃。
吃完烧饼，他爬上货厢连接处，踩着铁梯子探头看了看后面的敞车，帆布盖得好好的，绳子没松。
跳下来，回了守车，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到哈尔滨是第二天下午。车皮解编，等着挂上去绥芬河的车。小北下车找站台的人问了问，说晚上有一趟，让他在货场等着。
冷风顺着衣领往里钻，他裹紧棉袄，不敢走远，怕错过了编组时间。
他在货场旁边的小馆子吃了碗面，又回到守车里等着。
天黑透了，车皮重新编组，挂了上去绥芬河的车头。
从哈尔滨到绥芬河，又走了一天一夜。小北中间下去看了两回车，帆布没松，铅封没动。
到绥芬河是第三天上午，火车进站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站台上站着赵向东和刘建军。
车停稳，小北从守车上跳下来，赵向东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一路顺当？”
“顺当，五千件，一件不少。”
赵向东点了点头，冲身后的刘建军说：“刘哥，叫装卸队，卸车。”
小北跟着赵向东走到站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节敞车。
帆布盖着的皮夹克，从北京到绥芬河，一千多公里，走了三天。
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慢慢散在风里。
装卸队的人上来了，打开车皮门，一包一包往外搬。小北站在旁边数着数，刘建军拿着货单对，赵向东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站台外走。
“我去口岸那边看看，把交割的事对接一下，你卸完货跟刘哥先把入库手续办了。”他回头看了小北一眼，“办完了回公司，晚上一起吃顿饭。”
“行。”小北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