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北端菜上桌的时候，小丫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她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没有抬头。
“开饭。”张小北把馒头筐往桌上一搁，伸手先捏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想起规矩，悄悄放了回去。
五个人围着炕桌吃饭。秀莲往小丫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小丫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哥。”
“嗯。”
“你明天干啥？”
“明天找人帮忙，把今年公粮交了。”
“那后天呢？”
“后天也得交，今年粮多一天交不完。”
小丫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追问，拿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饭粒，半天没再往嘴里送几口。
秀莲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菜：“好好吃饭。”
小丫把菜拨到碗边，声音小小的：“哥老不着家。”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张小北正往嘴里塞馒头，动作顿了顿，瞟了赵向东一眼，没有接话。
小宝头都没抬，继续扒饭。
赵向东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低头扒了两口饭。
“礼拜天，”开口说，“带你们掏鱼去。”
小丫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抬起头看向他。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你要是又有事出门呢？”
赵向东没有答话。
小丫也不再追问，低下头大口扒起饭，一碗很快见了底，她起身又盛了一碗。
张小北咽下嘴里的馒头，立刻接话：“掏鱼？我也去！”
秀莲瞥他一眼：“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家里又不缺鱼吃。”
“我去帮忙呀。”张小北拍了拍胸脯，“掏鱼，一听就有意思。”
小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一早，赵向东喊上周大壮和李满囤搭手，又在村里借了两辆牛车，前后忙了整整两天，把今年的公粮交完了。
熟地收成和去年相差不大，新开的五垧半荒地产量略低，拢共打了两万两千斤大豆。
留下种子和口粮之后，一共卖出一万八千斤。统购粮六千斤，一斤三毛四分五，超购粮一万两千斤，一斤五毛三，一共卖了八千四百三十块。
赵向东把钱贴身收好，请两人到饭店下馆子。
“向东，还是地多挣钱呀，小一万呀，明年还打算种这么多地？”周大壮嘴里塞着红烧肉问道。
“明年会更多，秋天满囤哥又帮我开了十垧地。”
李满囤放下碗筷，看向他：“向东，春天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拖拉机，我也想开两垧地。”
“行，春天不忙了你开就是，不过油你得自己加。”
“那可真谢谢向东了。”
吃完饭，赵向东拐进供销社，买了两双黑色橡胶雨鞋。一双四十二码，一双四十一码，一共花了十六块。
周大壮满脸不解“向东，这都快冬天了，你买靴子干啥？”
“过两天带弟妹掏鱼穿。”
“你可真惯孩子呀。”
赵向东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他把雨鞋搁在炕沿。小丫凑过来盯着鞋子看：“哥，这是啥？”
“靴子，后天掏鱼穿，天冷了没它下不了水。”
小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又拎起来掂量，鞋筒比她的胳膊还要长。她转头朝着灶房喊：“秀莲姐！哥买靴子了！”
秀莲从灶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轻轻弯了弯。
礼拜天清晨，天刚亮透，赵向东就起了。他从仓房翻出两只旧鱼篓、一把铁锹和水桶，又找了个破筐放在院子里备用。
张小北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脸都没洗，睡眼惺忪：“向东哥，一大早忙活啥？”
“准备掏鱼，你忘了呀。”
“掏鱼？”张小北眼睛一下子睁圆，“想起来了，等等我！”说完一溜烟跑去洗漱。
赵向东没有管他，继续收拾东西。
小宝从屋里走出来，穿戴整齐，先看了张小北一眼，再望向赵向东，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铁锹旁，抬手扛在了肩上。
赵向东瞧了瞧，没有拦他。
小丫最后跑出来，身上穿着旧棉袄，袖口挽了两圈，红头绳紧紧扎住头发，手里攥着秀莲亲手缝的布袋子。
“哥，我准备好了。”
“走。”
秀莲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木桶，跟在众人身后。五人推开院门，朝着村东的小河沟走去。
张小北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嘴里不停絮絮叨叨。
小丫拽着赵向东的衣角跟在身后，时不时回头确认秀莲有没有跟上。秀莲走在末尾，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秋末时节，小河沟早就断了主流水道。河道大部干涸见底，干裂的河泥一块块翘着，只剩几处低洼深坑还积着一汪暗水。水流一停，鱼全都困在坑内，一坑便是一窝。
赵向东沿着河道往前走了一段，蹲在一处水坑边仔细打量。这处水坑两丈来宽，水面暗沉发黑，风一吹，水面荡开细碎波纹，底下隐隐有鱼翅翻花、泥水涌动的动静。
“就这儿吧，看着象有鱼。”
他脱掉布鞋，换上新雨鞋，稳稳踩进软乎乎的河泥里。
张小北也套上另一双，鞋子大了两码，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直响。
赵向东拿起铁锹，弯腰铲起湿泥，叠起了一道水坝，防止舀出的水回流。
“拿桶来。”
秀莲把木桶递过来。赵向东俯身，一桶接一桶往外舀水，泼到干涸的河道上。
张小北撸起袖子上前搭手，两人轮番忙活，木桶起落不停。
半个钟头下来，坑内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落，原本暗沉的深水坑，渐渐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湿软河泥。
水一浅，藏在坑底的鱼彻底慌了。
鲫鱼、柳根鱼、鲶鱼、泥鳅，满坑乱蹿，尾巴狠狠拍打着泥水，噼啪作响，浑浊的泥浆四下飞溅，原本清亮的浅水瞬间翻成一锅浑汤。
大大小小的鱼脊背、鱼翅不停翻出水面，银光闪闪，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小丫蹲在岸边，眼睛瞪得溜圆：“哥！好多鱼！”
赵向东没停手，继续弯腰舀水，水不断泼向干涸的河道。两人轮着来，胳膊酸了换手，手酸了歇口气再接着干。
水位一寸一寸往下落，坑底的淤泥大片大片露出来，鱼挤在最后一点浅水里，密密麻麻，尾巴拍得泥浆四溅。
又舀了一会，水基本见底了，只剩坑底一层浅浅的泥汤，鱼背露在水面上，黑压压一片，挤得翻不过身。
两人开始抓鱼，赵向东弯腰下手，一扣一条，巴掌大的肥鲫鱼稳稳攥在手里，银鳞沾满泥浆，尾巴还在拼命甩。
随手啪嗒一声丢进筐里，活蹦乱跳。伸手又是一条，筐底很快铺了一层。
张小北看得心痒，也俯身下去。他看准一条贴着泥面游动的大鲶鱼，双手猛地一合，鲶鱼身子滑得像抹了油，根本攥不住。
鱼尾狠狠一甩，带着满嘴泥浆，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
“呸呸呸！”张小北慌忙抬手抹脸，吐出嘴里的泥星子，满脸黑泥，连眉毛都糊住了。
小丫趴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小宝没有下水，安安静静蹲在岸边。
赵向东和张小北扔上来的鱼，他逐条分拣，大鱼归篓、小鱼归筐。不吭声，手不停，利利索索。
秀莲守也在岸边她看着两人在泥水里忙活，递过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
“歇会儿，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嗯。”
赵向东接过水喝了两口，稍作歇息，再次弯腰下水。此时水坑彻底见底，大半鱼都搁浅在湿泥上，蹦蹦跳跳。
只要伸手，随手就能抓上一条，密密麻麻的鱼货看得人眼花缭乱。
又忙活了半个钟头，坑底的鱼基本捡拾干净。赵向东直起身，甩掉手上的泥点，掂了掂鱼篓。两篓鱼沉甸甸压手，约莫近二十斤。
“回家。”
小丫蹲在岸边舍不得走，扒着筐沿盯着里面活蹦乱跳的鱼：“哥，那条最大的叫啥？”
“鲫鱼。”
“不是，我问它叫啥名字。”
赵向东一时语塞，没有接话，拎起沉甸甸的鱼篓准备回家。小丫跟在他身侧，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一步三回头。
到家之后，秀莲动手收拾渔获。
鲫鱼炖上豆腐，熬出一锅奶白浓汤；柳根鱼单独红烧；小鲫鱼下锅炸得金黄酥脆。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炕桌旁吃饭。张小北夹起一根炸鲫鱼，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嫂子，这炸鲫鱼味道绝了，比北京小吃还要香。”
“就知道吃。”秀莲嘴上打趣，又往他碗里添了两条。
小丫端着饭碗，吃着鱼，满脸都是高兴。
“哥。”
“嗯。”
“我今天好开心。”
小丫低头扒饭，吃得呼噜作响。
赵向东默默把碗里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进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