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河回来那天，赵向东把牛车赶得很慢。
小宝躺在车斗里，裹着被子，睡着了。
秀莲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小宝额头上，时不时摸一下。
小丫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眼睛红红的，哭过好几回了。
赵向东坐在车辕上，赶着牛，一句话没说。路上碰见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停。
人家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赵向东把小宝抱进屋，放在炕上，盖上被子。
小丫跟着进去，脱了鞋，爬上炕，挨着小宝躺下，也不说话。
赵向东把牛牵进棚里，添了把草。站在院子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五六万。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去年卖狼皮剩的一百多，卖粮攒的三千多，加上去年夏天卖菜、卖鱼、卖松子、卖蘑菇，零零碎碎攒下的，拢共不到一万。
地里的收成要等秋天，一年不到三千。就算不吃不喝，攒五六万也得六七年，小宝等不了那么久。
医生说了，最好十五岁之前做，小宝今年十三，还有两年。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钱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赵向东把烟头掐了，回屋。
秀莲在灶房熬粥。小宝醒了，靠着被子坐着，小丫还在旁边守着。
赵向东进屋，在炕沿上坐下。
小宝叫了一声。
我是不是得了啥病？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小宝的眼睛很亮，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
没事。 赵向东说，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小宝没再问。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哥，你别太累了。
赵向东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头，站起来，出了屋。
接下来两天，赵向东没出门。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去年他挣了多少？卖菜的钱，卖鱼的钱，收山货的辛苦费，打松塔的，卖野味的，卖狼皮的，加在一起，刨去本钱，挣了不到一万。今年呢？
他的优势，是重生带来的，说白了就是个信息差。他知道腌蕨菜，打松塔，收山货。可这些东西，他开始做了，别人也就知道了。
去年他收山货挣了钱，今年村里人就会跟着收。去年他下地笼捕鱼，今年河边就会多了好几个笼子。去年他打松塔卖松子，今年就会有人抢着上山。
这就是国人的本事，看见你挣钱，就学，一学就会，一窝蜂上。
他前世在苏联做生意就知道这个道理，什么买卖，只要有人挣了钱，用不了多久，满大街都是干这个的。
到最后大家都挣不着钱，谁也别想好。
靠着去年的路子，今年肯定会比去年少得多。
五六万，攒到猴年马月。
赵向东愁了两天，白天干活没心思，晚上躺炕上睡不着。秀莲看出来了，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秀莲没再问，只是每天来的时候，把饭做好，把屋子收拾干净，不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赵向东心里有事，问了他也不说，不如让他自己想。
第二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得想别的办法，靠种地、收山货、捕鱼，攒不到五六万。得干点别人干不了的。
他抽着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前世在苏联做生意的时候，听人说过一段事。
那是八十年代末，他在远东那边跑货，认识一个倒爷，姓周，在哈巴罗夫斯克混了好几年。
有一回喝酒，周哥说起一件事，说远东军区有个大校，儿子在边境打猎，碰上了狼群，受了伤，拼死跑出来，倒在边境线附近。
恰巧遇到一个经常偷越边境做生意的中国倒爷，把人救了。大校就这么一个儿子，谁救的，他记谁一辈子人情。
那倒爷靠着这条线，从苏联那边搞钢材、木材、化肥，发了一大笔。
周哥说完，还拍着桌子笑他：“你小子老家不是黑河那边的吗？要是当时是你救了大校的儿子，你现在还用得着跟我混？早就发了！”
赵向东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那会儿他就是个跑腿的，哪敢想这种事。
可现在，他坐在门槛上，把这段话翻出来，心里忽然动了。
他记得周哥说过一句“84年刚过完年，江面还没化冻。正好赶上正月十五，大校的儿子进山打猎，出了事。后来让人给救了。”
现在是1984年，正月初五，离正月十五还有十天。
他坐在门槛上，心跳得快了。
如果他现在过去，在边境线附近那条暗路上蹲着，碰上了，把人救了，就能搭上一条线。
有了这条线，以后做生意就不一样了。不用再偷着换柴油，不用再半夜蹲江边。
有了官方的关系，钢材、木材、化肥，什么都能做。一条线搭上了，五六万就不愁了。
可转念一想，现在过去，风险太大。1984 年，中苏关系还紧着。
边防军巡逻密，江上到处都是探照灯。他要是一个人过去，万一被抓了，弟妹怎么办？小宝还病着，小丫过年才九岁。他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不去，钱攒不够。小宝的手术费凑不齐。
去了，万一出事，弟妹没人管。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亮着的煤油灯。
小宝和小丫已经睡了，秀莲在灶房收拾。
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
他想起小宝那天说的话 哥，你别太累了。
他想起小丫抱着小宝的手不撒开的样子。
他想起秀莲在走廊里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爹，爹为了给他凑钱买工作指标，上山采参，摔死在鹰嘴崖。
爹为了他，命都没了。
他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天早上，赵向东把秀莲叫到灶房。
我要去一趟对岸。
秀莲正在烧火，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去对岸干啥？
找个人，办件事。办成了，小宝的手术费就有了。
秀莲没说话。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啥时候去？
这几天。得赶在正月十五之前。
有把握吗？
赵向东沉默了一下。没有，但不去，钱攒不够。
秀莲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要是出事了，小宝和小丫咋办？
赵向东没接话，这个问题，他自己问了自己两天。
我要是没回来， 他说，你帮我看着他们。
秀莲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你说啥呢。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秀莲把柴往灶膛里一塞，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去，我不拦你。但你得回来，小宝和小丫等你，我也等你。
赵向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先去找老孙头，问问江上的情况，他对那边熟。
你先别跟小宝小丫说。
知道。
赵向东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他要过去。不是为了挣大钱，是为了小宝。
爹当年为了他，上了鹰嘴崖。他今天为了小宝，过江。
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