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办公楼，赵向东去了哈巴的旧货市场。地方不大，一排排木棚子挨着，摊上摆满旧手表、旧望远镜、旧相机。
他慢悠悠转了一圈，给小宝挑了一本俄文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插图本，画工精细，质感十足。
又给小丫选了一把巴掌大的套娃图案小木梳，精致可爱。
走到另一个摊子前，他停下来。摊上摆着几块苏联手表，有军表，有民用款，成色都不错。
赵向东蹲下来挑了半天，选了一块东方牌机械表，表盘干净，走时精准，表壳锃亮。
摊主是个老头，伸出五个指头，赵向东付了五十卢布。
买完手表，他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没再看到合适的。出了市场，他拐进哈巴的中央百货商店。
一楼的首饰柜台里，玻璃板底下摆着几件金饰，戒指、项链、手镯，款式不多，但成色扎实。
售货员长得很漂亮，看着有二十左右，看见赵向东在柜台前站定，把玻璃板拉开让他看。
赵向东挑了一条细金项链，一条金手镯，都是素的，没有花纹。售货员报了价，两条加起来九百二十卢布。
赵向东在心里想着，苏联这边金价便宜，九百多卢布能买八十来克，比国内买划算多了，以后可以多带点黄金回去。
他数了钱递过去，售货员用绒布把两样东西包好，装进一个小纸盒里。
出了百货商店，他直接赶往火车站，当晚返回布拉戈维申斯克，在招待所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赵向东摸出贴身兜里的牛皮纸信封和首饰，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塞进内侧暗兜，拉好外衣领口压平，稳妥又隐蔽。
收拾妥当，他起身往江边走去。
渡轮还没停航，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船行得缓慢，冰碴子撞在船帮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十来分钟后船靠岸，他取了寄存的自行车，一路骑行赶回二道坎。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院门敞开着，小丫正蹲在猪圈边喂猪，听见自行车声响，立马扔了猪食瓢，蹦蹦跳跳跑过来。
“哥！你回来啦！”
赵向东停好车，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丫仰着小脸，满眼好奇：“哥，你又去苏联那边啦？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
“看看喜不喜欢。”赵向东笑着抬步往屋里走，从帆布包侧袋摸出那把小木梳递给她。
小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把玩，很是喜欢。看着背面层层嵌套的套娃，小声疑惑：“哥，这娃娃怎么一个套一个呀？”
“这是苏联那边的特色，叫套娃，一层套一层。”
小丫似懂非懂点点头，开开心心跑回了屋。
小宝也过来了，赵向东把那本插图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放到他面前。
小宝拿起书本翻看，虽然看不懂俄文，但细腻的插画看得格外认真，半晌合上书，轻声道：“谢谢哥。”
“看不懂文字就先看画，慢慢琢磨。”赵向东叮嘱道。
晚上吃饭，五个人围着炕桌热热闹闹吃饭。
张小北扒着饭，忍不住好奇问道：“向东哥，这次去苏联，那边一切都顺利不？”
“挺顺利的。”赵向东淡淡应声。
“那你见到瓦洛佳了不？”张小北接着追问。
“见到了。”
“他那辆摩托车还骑着呢？”
“骑着呢，人也出息了，升调度科副科长了。”
张小北眼睛瞬间亮了，由衷感慨：“可以啊这小子！都升官了！”
赵向东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张小北还想再多问几句，见赵向东低头吃饭，便很有眼色地把话咽了回去，乖乖扒饭不再多言。
吃完饭后，赵向东等了一会，去了张小北那间。
推门进屋时，张小北正趴在炕上翻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插图本，听见门响抬头，看是赵向东，坐起来：“向东哥，有事呀？”
赵向东看了一眼那本书：“小宝的？”
“嗯，我跟他借的，说好了看两天就还。”
赵向东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炕上。
张小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这是啥呀？”
“两万美金。”
张小北愣了两秒，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往里看了一眼。一沓一沓的五十块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向东哥，你这是……”
“上批钢轨的辛苦费。”
“不是，向东哥……”张小北把信封往赵向东那边推，“前一阵子你已经给过我两万了。”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那是第一批的。”
张小北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第二批，八千吨的。”
张小北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赵向东，半天没说出话。
“赶紧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向东哥，这也太多了。”张小北把信封又推回来，“我跟着你跑腿，你给我吃给我住，我也没有出多少力，哪能回回拿这么多。”
“跑腿传话也是活。”赵向东把信封搁在炕上，没再推，“你以为那两批钢轨，光靠我一个人能跑下来？”
张小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父亲那边的关系，你自己搭进去的人情，都是成本。”赵向东说，“拿着，别嫌少。”
“嫌少？”张小北嗓门一下子高了，“向东哥，你这话说得，我长这么大，手里头一回拿这么多钱。两回加一起，四万美金了。”
赵向东没接话，又从兜里摸出那块东方牌手表，搁在信封旁边。
“这又是啥？”
“给你买的表，看你手腕空着。”
张小北低头看着那块表，表盘干净，表壳锃亮。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赵向东。
“向东哥，这……”
“拿着吧。就是出门一趟给你带的小礼物。”
张小北把表戴在手腕上，扣好表带，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向东哥，你对我太好了，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滚蛋。”赵向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叮嘱道：“把钱放好了，不想留美金，回北京可以找人换人民币。还有明天跟我去黑河一趟，找刘哥咱三商量点事。”
“知道了。”张小北攥着信封，使劲点了点头。
等赵向东出了门，他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一沓一沓码在炕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加上之前的一共四万。他把钱收起来，塞进枕头套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然后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块表。
赵向东出了张小北那间屋，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张小北来回踱步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屋。
秀莲正在炕上叠衣裳。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把叠好的衣裳整齐收进柜里，转身打算出去。
“等一下。”赵向东从兜里掏出个小纸盒，轻轻搁在炕面上，“给你买的，看看喜欢不？”
秀莲抬眼瞅了瞅纸盒，脚步顿住，没伸手去拿：“这是啥？”
“打开瞧瞧。”
秀莲伸手拿起纸盒，掀开盒盖，里头垫着软绒布，裹着两样物件。
她慢慢掀开绒布，一条细金项链，还有一只素面金镯子，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雕花。
她盯着看了半晌，才抬眼望向赵向东，眼底藏着惊讶。
“是金子的？”
“嗯，回来之前特意买的。”
秀莲嘴上轻轻嗔了一句：“又乱花钱。”手上却已经拿起项链，细细打量起来。
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链身，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又拿起手镯，往手腕上比了比，没有直接戴上，只是静静看着，眉眼悄悄软了几分。
看了一阵，才小心把两件首饰重新用绒布包好，放回纸盒。她低头看了一眼围裙兜，把纸盒揣进去，伸手在外面按了按，像是怕东西掉出来。
“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你不用惦记。”
秀莲抬眼看他，没继续追问价钱。她转身往外走，快到屋门口，脚步停住。
“明天我回我爹那边一趟。”
赵向东抬眼看向她。
“我娘活这一辈子，从没戴过金首饰。”秀莲声音轻轻的，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赵向东坐在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去年，那时家里只有三间草房，秀莲来送饺子，用的是她家的搪瓷碗。现在她兜里揣着金项链，回娘家，用了不到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