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向东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开屋门。
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他推上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空麻袋,推开院门,往村东头的小河走去。
他走到河边时,水面还蒙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看不清网里有没有东西,但河面比平时静,静得不正常。
赵向东脱了鞋挽起裤腿,踩着鹅卵石下了水。河水有些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摸到河中心的木桩,解开拴在上面的网兜,往上一提,没提动。
他愣了一下,又加了一把力,网兜绷得笔直,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拽动了,河面上泛起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在晨雾里传出去老远。
满网都是鱼,鲫鱼四处翻花,鲇鱼扭成一团,两条金红鲤鱼扑腾得水花四溅,嘎牙子、白漂子、船丁子挤得满满当当。
赵向东把网提起,解开绳扣,拎起网底往麻袋里倒,鱼哗地一下涌进去,在麻袋里扑腾。
倒完主网,他又下水去收四个虚笼,每一个都有货,岸边那两个虚笼里最多的是鲫鱼和柳根鱼,密密麻麻一层;主网旁边那两个虚笼里有几条鲇鱼和嘎牙子。
他把四个虚笼挨个倒空,鱼全装进麻袋,两个麻袋装得鼓鼓囊囊。
他把网兜重新系回木桩上,又检查了一遍绳子,虚笼也重新下好。
鱼还会来,网还在,明天还能收。
他上了岸喘了口气,衣服湿了,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
掂了掂鱼获,七八十斤,只多不少。
他把两个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往家走。
小宝正好起床,披着衣服站在灶房门口刷牙,一眼看见赵向东推着两麻袋鱼进来,牙刷从嘴里掉下来都没顾上捡,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哥,咋这么多呀?!
多了还不好。赵向东把鱼倒在了腌菜的大木桶里,两条鲤鱼还在里面甩尾巴,水花溅了一地,这鱼大吧。
小宝蹲下来看着木桶里的鱼,伸手拨了一下那条大鲤鱼的尾巴,鲤鱼啪地一甩水花,甩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咧嘴笑了:哥,这么多鱼能卖不少钱吧?
不知道呢。赵向东蹲下来,把鱼按大小分了两堆,大的挑出来,一会儿去黑河看看。
三兄妹围着灶台吃了早饭。
吃完饭,赵向东挑了四十来斤稍大点的鱼,装进木桶里,加了半桶水,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出门前他低头看了看桶里剩下的小鱼,小丫蹲在旁边,指着一条嘎牙子问:哥,这个鱼有刺,扎手不?
扎手,别摸有毒。赵向东拍了拍她的头,一会儿早点上学。
他蹬上自行车出了村。三十多里土路,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
桶里的鱼在晨光里还活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撞在桶壁上闷闷地响,水晃出来溅了一裤腿。
到黑河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没有去收购站,骑车直接去了中央街南头,那里有几家饭店,门口挂着牌子,门脸不大,但吃饭的人多。
第一家饭店叫春来饭馆,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花,玻璃窗上贴着的红字。
赵向东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看报纸,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有事?
老板,收鱼不?赵向东把木桶放在柜台旁边,今早刚收的,活鱼,鲫鱼鲇鱼都有,还有两条大鲤鱼。
老板放下报纸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桶里的鱼,伸手捞了一条鲫鱼,鱼尾巴甩了他一手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又看了看那条五斤重的鲤鱼,抬起头问:多少钱?
鲫鱼和鲇鱼八毛一斤,鲤鱼一块。赵向东说。
太贵了。老板摇头,鲫鱼我平时收也就五毛。
那是死的。赵向东蹲下来,从桶里捞出一条鲫鱼,鱼在他手里扭了一下,活的,早上刚出水。你这饭店里做鱼汤、红烧鱼,活鱼和死鱼差了不止一毛钱。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条还在扭的鲫鱼,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翻了翻桶里的鱼,挑了五条大鲫鱼和一条小鲤鱼:四块,我看看行不行。行了明天你再送来。
赵向东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六条鱼将近六斤,四块比死鱼价高,比活鱼市场价低一点,但老板愿意给先试,这是长期买卖的开始。
赵向东把鱼递过去,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活鱼比这还多。
老板收了鱼,进了后厨。
赵向东出了春来饭馆,推着自行车又去了隔壁一家老胡家菜馆。
这家门脸大一些,门口坐着两个蹲着抽烟的厨子,一个胖一个瘦。赵向东走过去,把木桶盖掀开:二位师傅,收鱼不?活鱼,刚出水。
胖厨子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瘦厨子凑过来翻了翻桶里的鱼,拎起一条鲇鱼掂了掂:鲇鱼咋卖?
八毛。
瘦厨子看了看胖厨子,胖厨子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瘦厨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行,你这桶里大一点的我都要了,鲇鱼鲫鱼嘎牙子混着算,八毛一斤,明天早上你还来不?
赵向东说。
瘦厨子进了后厨拎出一杆秤,赵向东把鱼从桶里倒进筐里过秤,二十八斤。
瘦厨子拨了拨算盘,掏出二十二块四递过来,又把鱼筐拎进了后厨。
赵向东把钱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巷子,把剩下的几条小鱼连桶一起拎进了一家挂着李家小吃招牌的小店。
这家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穿着花围裙的女人正在擦桌子。
姐,收鱼不?赵向东问。
那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圆脸短发,看了一眼桶里的鱼:活的?
活的,早上刚收的。
鲫鱼咋卖?
八毛。
女人蹲下来翻了翻桶,里面只剩几条小鲫鱼和嘎牙子,她挑了挑:都给我吧,算两块钱。
赵向东看了一眼,剩下的鱼不到三斤,两块钱比单卖少点,但省得再跑了。
他点了点头,女人掏了钱,赵向东把鱼倒给她,空桶刷了刷绑在车把上,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卖了三家,春来饭馆四块、老胡家菜馆二十二块四、李家小吃两块,一共卖了二十八块四。
四十来斤鱼卖得干干净净,他骑车出了黑河城,拐上回家的土路。
半路上,他碰见李建军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
李建军在路边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冲他喊了一嗓子:向东,干啥去了?
网了点鱼,起早卖了,刚回来。赵向东也停了车,你做什么去呀?
去黑河办点事,我父亲不是刚调到那嘛。李建军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听说江对岸那边最近不太平,抓了好几个倒货的。你那个朋友……最近没消息吧?
赵向东的手在车把上攥了一下,面上没动:没消息。十几天没见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行,你自己注意点。他蹬上自行车走了,赵向东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站了几秒才重新跨上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