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敲击桌面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
指腹还残留着木质桌面的凉意。
空气里那股子陈年檀木香顺着鼻腔钻进去，把下水道的铁锈味挤走了一大半。
“你再说一遍。”
晏疏那双漆黑的眼眸掀起一条缝，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古朴的茶盒上。
庵歌姬暗暗松了口气，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圈白。
有戏。
五条悟那个人渣算是把这祖宗的脾气摸透了。
她麻利地拨开茶盒的黄铜锁扣。
“啪嗒。”
里面没装茶叶，躺着一卷盖着红戳的羊皮纸。
羊皮纸边缘泛黄，透着股防虫樟脑丸的涩味。
“这是夜蛾正道校长的亲笔信。”
歌姬把羊皮纸往前推了半寸，双手按着桌面边缘。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想请你去做个……嗯，特聘神职顾问。”
“顾问？”
由比滨结衣在旁边探出个脑袋。
她捏着百褶裙的裙角，眼睛瞪得滴溜溜圆。
“听起来好像那种推销保健品的老爷爷职位啊……”
雪之下雪乃冷着脸，手指一下下敲着自己手里的原文书。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透着烦躁。
“来历不明的宗教学校，跑来公立高中挖人。”
雪乃盯着歌姬脸上那道疤，声音像是淬了冰，“这合规矩吗？”
晏疏没管这俩丫头唱双簧。
他只关心刚才那半截话。
“高海拔？没黑雾？”
晏疏搓了搓发僵的指关节，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还在往外冒。
这破天气要是再熬两天，他身上真得长出青苔来。
还没等歌姬回话，她兜里的手机突然像抽风一样震了起来。
来电铃声是一首吵闹的重金属摇滚。
歌姬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脸涨得通红。
手指划开接听键，还没凑到耳边，大喇叭一样的嗓门直接炸穿了整个侍奉部。
“喂喂喂——歌姬！我的宝贝学生们在听吗！”
五条悟那张狂又欠扁的声音，隔着几十公里的电波都挡不住。
背景音里夹杂着嚼薯片的动静，嘎嘣嘎嘣响。
“老子可没骗你啊晏疏小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拉拽椅子的刺耳摩擦声。
“咱们高专，那可是建在深山老林里！海拔噌噌往上走！”
“关键是什么？天元那个老骨头撑着结界呢！”
五条悟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外头那些时空裂缝漏出多少黑烟臭气，结界一挡，全给滤成纯净水了。”
晏疏听着电话里的滋啦电流声，喉结滚了一下。
“日照时间。”
他吐出四个字。
“那还用说！”
五条悟在电话那头猛拍大腿，震得麦克风直发颤。
“一天起码十个小时无遮挡！”
“你要是乐意，躺天台上能把你烤成五分熟的牛排！”
话音刚落，侍奉部的门又被推开了。
椎名真昼提着个三层保温桶站在门口，鼻尖上挂着一滴汗。
“晏疏君……什么烤成五分熟？”
她茫然地看着屋里这群人，保温桶里的排骨汤撞着白钢内壁，发出轻微的闷响。
“晏疏同学，你千万别去！”
结衣一把抓住晏疏的校服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这、这听着就是那种会把你骗到深山老林里噶腰子的邪教啊！”
雪乃合上书，“砰”地一声砸在桌上。
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
“我不允许本校学生接触这种……连营业执照都不一定有的危险组织。”
真昼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跟着点头，把保温桶死死护在胸前。
“对啊晏疏君，你要是想吃烤肉，我晚上去超市买黑毛和牛给你做……”
晏疏把袖子从结衣手里抽出来。
嫌弃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厚得像水泥墙一样的雾霾。
骨头缝里的痒意又往上窜了窜。
去个挂名当顾问而已，大不了换个地方接着躺。
有免费的纯净无污染高空紫外线，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用来做社团记录的廉价圆珠笔。
大拇指按了一下。
“咔哒”。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蓝色的墨迹。
“沙沙”几笔。
“晏疏”两个字签得龙飞凤舞，字里行间透着股随时准备罢工的敷衍。
“签了。”
他把笔扔开，塑料笔杆在桌上弹了两下。
“明天派车来接我，要带天窗的。”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屋子里的三个美少女全傻眼了。
结衣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到榻榻米上。
雪乃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捏着书页的手指隐隐发抖。
真昼手里的保温桶歪了一下，排骨汤的肉香味顺着缝隙漏出来一丝。
为了晒个太阳，就把自己卖给深山老林的邪教了？
这也太草率了吧！
歌姬倒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卷起来，生怕这祖宗反悔，一溜烟塞回木头盒子里。
黄铜锁扣“啪”地扣死。
“没问题！明天专车接送，保证带全景天窗！”
电话那头的五条悟还在嘎嘣嘎嘣嚼薯片，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嘟——”
歌姬果断掐了电话，抱着木盒子冲着晏疏鞠了个躬，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留下一屋子美少女对着晏疏干瞪眼。
……
放学的电子铃声一响。
总武高的校门口挤满了人。
一辆通体漆黑、车身长得离谱的防弹轿车停在路肩上。
排气管发出沉闷的低吼声。
周围的学生全绕着走，指指点点地猜测是哪个财阀的大佬跑来视察。
晏疏背着个空荡荡的单肩包，晃晃悠悠地走出校门。
他身后，那只特级恶灵大白鸭缩成了巴掌大。
死死扒在他脑袋上，伪装成一顶造型诡异的白色毛绒鸭舌帽。
司机是个戴着墨镜的黑衣辅助监督。
见他出来，赶紧拉开后排车门，腰弯得快贴到水泥地上。
冷汗顺着他的墨镜边缘往下滴。
毕竟这位可是能把特级当狗溜的活阎王。
晏疏抬腿迈进去。
真皮座椅软得像团棉花，坐上去有股淡淡的高级皮革混合松香的味儿。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探究的视线，也把追到校门口的雪乃等人挡在了车外。
车窗缓缓升起。
防窥玻璃把里外切成两个世界。
晏疏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车顶那块全透明的全景天窗。
外面的阴云还是那么厚，但他却砸了咂嘴。
他伸出食指，在带着点凉意的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圆圈。
“高专的天台……”
他盯着自己指尖留下的白印子，嘴角破天荒地往上扯了一丁点弧度。
“那地方的阳光，最好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