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石敢当埋下去之后，宅子外面的气场有了微妙的变化。陈九辰用望气术看了一眼——那股从反弓路方向冲过来的灰白色气流，撞在新埋的石板上，不再直直地冲向宅子大门，而是被挡了一下，分成了两股，贴着院墙往两边散开。
但只是一下。石板刚埋下去，还没和地气融合，效果有限。真正起作用要等几天甚至几周，等泥土和水泥稳定下来，石板的“气”和这块地的“气”慢慢磨合。
陈九辰收回望气术，揉了揉太阳穴。今天的第一次使用，头疼还没来，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已经在了，像有人用手指按着他的眉心，不重，但一直在。
“接下来种竹子。”他说。
变电站离宅子大约八十米，在西北方向。一座灰白色的水泥房子，铁门生锈了，窗户用砖头封死，墙根长满了杂草。电线从变电站里拉出来，爬上电线塔，从宅子头顶越过。陈九辰站在变电站和宅子之间的空地上，用步子量了量距离。
“种在这里。”他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变电站到宅子，一排，间距两米。”
周大牛扛着一捆竹苗走过来。竹苗是昨天赵铁山让人送来的，青竹，两米高，根上带着土球，用草绳缠着。一共十二棵，不多不少。
“为什么是竹子？”周大牛问。
“竹属阳，挡煞。而且竹子长得快，半年就能长到三四米，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变电站的火煞冲过来，被竹子挡一下，力道就弱了。”
“火煞是什么？电？”周大牛把竹苗靠在墙边，开始用铁锹挖坑。
“电磁场。高压线产生的电磁场会干扰人的神经系统，长期住在下面，失眠、焦虑、头疼。这在科学上叫电磁辐射污染，在风水上叫火煞。叫法不一样，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苏慕晴在旁边录着音，听到这里，按了一下暂停键。“你这个解释，倒是两边都能接受。”
“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陈九辰蹲下来，用手量了量坑的深度，“只是古人不知道什么叫电磁场，但他们感受到了那种‘燥’和‘乱’，就用‘火’来形容。”
周大牛挖坑很快，一铁锹下去，泥土翻上来，再一铁锹，坑就成形了。他挖了十二个坑，每个坑四十公分深，间距两米，笔直的一条线，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在部队练过？”陈九辰问。
“挖战壕练的。比这深多了。”周大牛把竹苗一棵一棵地放进坑里，扶正，然后填土。他的动作很利索，填一层土，用脚踩实，再填一层，再踩实。不到一个小时，十二棵竹苗全部种好了。
陈九辰站在竹子的一端，往宅子方向看。竹苗还很矮，刚到他的腰，但排列整齐，像一队士兵。他用望气术看了一眼——变电站方向涌过来的灰黑色气流，撞在竹苗上，虽然竹子还很矮，但那种“挡”的效果已经出现了。气流的速度慢了，浓度也淡了。
“等半年后竹子长高了，效果会好很多。”他说。
“半年？”周大牛擦了擦汗，“那这半年怎么办？”
“先靠泰山石敢当和五帝钱顶着。半年后竹子长起来，才算真正稳定。”
苏慕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接下来呢？”
“接下来进宅子。每个房间放五帝钱和朱砂包。”
宅子的大门还是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陈九辰站在门口，从背包里掏出五帝钱——赵铁山给他准备的，一共十套，每套五枚，用红绳串着，铜钱是清朝的，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个朝代的铜钱串在一起，在风水上叫“五帝钱”，有化煞、旺财、镇宅的作用。
周大牛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朱砂粉，晃了晃。“这个怎么用？”
“用红纸包，每包一小撮。放在每个房间的四个角，或者压在门槛下面。”
“四个角都要？”
“至少两个对角。对角连线，气场才稳。”
三个人进了宅子。一楼大厅还是老样子，柱子立在那里，上面的烟熏痕迹像一张扭曲的脸。周大牛第一次进来，站在柱子旁边，仰头看了看那个天花板上的洞。
“这柱子，有问题？”他问。
“柱子本身没问题。柱子下面的东西有问题。”陈九辰蹲下来，看了看柱根那个洞。洞口比上次大了，应该是施工队来扩的，方便清理。他用手电往里照了一下，那些骨头还在，灰白色的，在光柱中泛着幽幽的光。
“先放五帝钱。一楼大厅放两套，四个角各一套。厨房放一套，餐厅放一套。”他站起来，“楼上每个房间放一套。”
苏慕晴跟着他上楼，周大牛在楼下放五帝钱和朱砂包。楼梯还是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扶手断了好几根，陈九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苏慕晴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墙，一手举着相机，偶尔拍一张。
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户还关着，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陈九辰推开窗户，光线涌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里放一套。”他说。
苏慕晴从背包里拿出一套五帝钱，放在窗台上，又用红纸包了一撮朱砂，压在五帝钱下面。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而不是简单地“放东西”。
“你信了？”陈九辰问。
苏慕晴没有抬头。“我说过，我不迷信，不排斥。五帝钱和朱砂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如果它们能让人心里踏实，那就有价值。”
“心理作用？”
“也是作用。”
陈九辰没有反驳。他走到走廊另一端的房间——就是之前他听到哭声最清晰的那个房间。门开着，里面还是那张单人床的框架和地上的旧报纸。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用望气术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煞气还在，从地板下面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很多，大概一成左右。泰山石敢当挡了一部分反弓路的冲煞，竹子挡了一部分电磁煞，双重作用下，宅子内部的煞气浓度确实下降了。
但地下的那团黑气还在。
它像一个心脏，还在跳动。柱子下面的那些骨头还在，地下室的怨气还在，那团凝固的墨一样的黑气还在。只要源头不除，煞气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陈九辰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套五帝钱，放在房间的东南角。又用红纸包了一撮朱砂，压在五帝钱下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觉得有用吗？”苏慕晴站在门口，看着他。
“有用。但不够。”
“那什么够？”
陈九辰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楼下传来周大牛的脚步声和铁锹碰水泥地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冒出来的自言自语。
“把柱子下面的东西全部挖出来，重新安葬。怨气散了，煞气自然就没了。”
苏慕晴沉默了一会儿。“研究会同意吗？”
“赵主任同意了。钟老也同意了。”
“那还等什么？”
陈九辰看了她一眼。“等五帝钱和朱砂包先镇几天，让煞气再降一降，然后开挖。”
苏慕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把楼上楼下所有的房间都放了一遍五帝钱和朱砂包。一楼大厅四个角，厨房一个角（另外三个角被橱柜挡住了，放不进去），餐厅两个对角，楼梯间一个。二楼五个房间，每个房间两个对角。三楼没有上去，楼梯塌了，上不去。
放完之后，陈九辰站在大厅中央，用望气术再看了一次。
煞气的浓度比刚才又降了一些，大概降了两成。五帝钱和朱砂包确实有作用，铜钱的金气和朱砂的火性，对这种阴性的煞气有天然的克制。但那团黑气还在，柱根那个洞里涌出来的气味还是干燥的、陈旧的、带着香火味。
“走。”他说。
三个人出了宅子，陈九辰锁上大门，把钥匙收进口袋。苏慕晴站在院子里，最后拍了一张宅子的全景照片。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宅子的正面，把那六根罗马柱照得发白。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每天都要来看一次，记录煞气的浓度变化。等降到安全线以下，就开挖。”
“安全线怎么判断？”
陈九辰想了想。“感觉。”
苏慕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她把相机装进背包，拉好拉链。“行。明天几点？”
“还是九点。”
“我送你们回去。”
银色轿车在柏油路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小村庄。周大牛坐在后座，靠着座椅，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车厢里回荡。苏慕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倒是不认生。”她说。
“他哪都能睡着。”陈九辰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慕晴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案子，最后能解决吗？”
陈九辰看着窗外。凤凰岭的紫金色光柱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像是某种遥远的信号，在告诉他什么。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那下面的东西积了一百年，不是一天能清的。”
苏慕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的凶宅系列，第一期下周就要发了。东郊这栋宅子是第二期。我希望能赶在你们解决之前写完。”
“来得及。”陈九辰说，“我们才刚开始。”
车开到了青山镇的巷口。陈九辰下了车，周大牛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后座爬出来。苏慕晴摇下车窗，看着他们说：“明天见。”
“明天见。”
银色轿车开走了。陈九辰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周大牛站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九辰。”
“嗯。”
“那个宅子，我今天进去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陈九辰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感觉到了？”
“不是感觉，是真的。我站在那根柱子旁边，后脑勺发凉，像有人对着我吹气。”周大牛摸了摸后脑勺，“我回头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陈九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什么时候挖？”
“等煞气再降一降。”
周大牛点了点头，把手插进裤兜里。“行。到时候叫我。”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军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九辰。
“九辰。”
“嗯？”
“那个宅子，你真不怕？”
陈九辰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怕。但怕也得做。”
周大牛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九辰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但那种触感还在——骨头的气味、黑气的压迫感、那个地下室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奶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陈九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吃饭了没有？”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呢。”
陈九辰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米饭，还温着。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吃。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奶奶的手艺。
“九辰。”奶奶坐在槐树下，手里捻着佛珠。
“嗯？”
“那个宅子的事，你少管。”
陈九辰的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爷爷说过，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管的。”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爷爷当年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才折了寿。”
陈九辰放下筷子，看着奶奶。“爷爷当年管了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陈九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扒完，去厨房洗了碗。
回到房间，他翻开笔记本，在凶宅那几页的最后写了一行字：
“煞气浓度下降约两成。泰山石敢当+竹子+五帝钱三重作用，有效，但不足以根除。仍需清理源头。”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方形的光斑。
他想起奶奶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爷爷当年就是管了不该管的事，才折了寿。”
爷爷管了什么？和高祖父点的那个龙穴有关？和凤凰岭的紫金色光柱有关？和那块刻着“陈”字的罗盘有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管的这栋凶宅，不是不该管的事。是必须管的事。
七任房主，三十年的噩梦，总得有人来结束。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凶宅。还要记录煞气浓度，还要等，还要准备下一步。
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