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太平山顶。
顾城枭坐进平治轿车。打理完向十的堂口，大后方彻底干净了。
他靠在真皮头枕上。晚宴上的极品双头鲍还在胃里翻腾。
有些反胃。他扯松领带，咽了口酸水。
海参鲍鱼吃腻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股辛辣的油烟味。
前世大西北插队时，那口土灶大铁锅里炖出的猪肉白菜粉条。
真香。
“浩南。”顾城枭降下车窗。
“老板。”
“派人去趟内地的王家村。”顾城枭看着窗外。“把大队食堂颠勺的何大清，给我弄到香江来。”
陈浩南愣了一下。“绑来？”
“请来。”
三天后。中环，康乐大厦一楼大堂。
保洁刚打过蜡的大理石地面反着白光。
自动感应玻璃门滑开。
何大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破棉袄。袖口磨出了油光。
背上背着一口半米宽的黑铁锅。锅底全是常年柴火熏出来的黑灰。
布鞋鞋底沾着干硬的黄泥块。
大堂里的冷气吹过来。何大清打了个冷战。
他看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没敢迈步。
脚在门口的地毯上拼命蹭着鞋底的泥。
越蹭越慌。鞋底一滑。
“哎哟！”何大清仰面朝天。
背上的黑铁锅重重砸在地板上。
“哐当——！”
巨大的回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震得前台接待捂住耳朵。
一包压瘪的大前门从他棉袄兜里掉了出来。
陈浩南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何大清的破棉袄后领。
单手把他提溜起来。
“何老伯，走吧。”
何大清紧紧抱住铁锅，腿肚子直转筋。“后生仔……我、我没犯法啊……”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推开。
何大清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他吓得赶紧把脚缩回来。
顾城枭坐在大班椅上。
按灭手里的雪茄。
“老何。进来。”
听到这熟悉的乡音，何大清抬起头。
认出了那张脸。
“城枭？”何大清瞪圆了眼睛。
他往前走了两步，铁锅撞在门框上。
“你不是下乡去了吗？咋……咋跑这西洋皇宫里来了？”
顾城枭没解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支票簿。
大笔一挥。撕下一张。
推到桌子边缘。
“一百万。”顾城枭看着他。
“安家费。以后不用回村颠勺了。”
何大清呼吸卡在嗓子眼。
他凑过去看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上面的零多得他数不过来。
手在破棉袄上使劲蹭了三四下。才敢小心翼翼地捏住支票的一角。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纸片在空气里哗啦啦响。
“城、城枭……你抢银行了？”何大清牙齿打架。
“这钱拿着烫手啊。”
“给你发工资。”顾城枭站起身。
“大厦十一楼有个小食堂。以后归你管。”
“只做私房菜。我吃。我的客人吃。”
顾城枭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每天一只老母鸡炖粉条，给我安排上。”
何大清咽了口干沫。
把支票死死贴在胸口。眼眶红了。
“中！你要吃天上的龙肉，叔也给你炖出来！”
半个月后。十一楼核心食堂。
这地方没挂招牌。外头只有两道门禁，全是黑水雇佣兵站岗。
厨房里火光冲天。
何大清系着白围裙，颠着那口大黑铁锅。
猪油下锅，刺啦一声爆香。大葱姜蒜下底，烈火猛烹。
排风扇呼呼转着。
外面的包间。
没有红酒，没有西餐。
大圆桌上摆着四个大瓷盆。
小鸡炖蘑菇、猪肉白菜炖粉条、红烧大肘子、酸菜汆白肉。
包船王坐在主客位。
这位满世界跑的大亨，此刻脱了西装外套。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
一口咬下去，再夹一筷子吸满猪油的粉条。
“呼——烫！”
包船王吸着气，连嚼都没嚼烂就咽了下去。
额头上全是汗珠。
“顾老弟，你这厨子绝了！我在伦敦待了半个月，嘴里淡出鸟，就馋这口油水！”
旁边坐着华尔街的一位风投大鳄。
拿着筷子的手十分笨拙。
急得直接上手抓了一块红烧大肘子。
啃得满嘴流油。西装领带上沾了一块酱汁。浑然不觉。
顾城枭端起一碗棒碴粥。
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吃饭。
何大清在康乐大厦彻底站稳了脚跟。
虽然是个厨子，但连霍建宁和叶芷晴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何叔”。
谁都知道，这食堂的后厨，是顾氏财阀防卫最森严的禁地之一。
下午三点。
食堂早过了饭点。后厨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何大清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根牙签，剔着牙。盘算着明天的菜单。
厨房后门被悄悄推开。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金发碧眼。
英国太古洋行的亚太区高管，史密斯。
今天他跟着大班来康乐大厦谈航运份额。谈崩了。
顾城枭的底牌藏得太深，他们一点口风都探不到。
史密斯借口上洗手间，绕过了外部安保，摸到了后厨。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剩菜酸味。
嫌弃地皱了下鼻子。捏着鼻子走进去。
“谁？”何大清吐掉牙签。站了起来。
他顺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
史密斯满脸堆笑。
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走上前。
“何师傅。久仰大名。”
他拉了张沾满油污的凳子，没坐，只是把手搭在靠背上。
“你是哪路神仙？”何大清警惕地看着这个洋人。
史密斯左右看了看。
手伸进西装内兜。
摸出两根沉甸甸的东西。
“啪。”
直接拍在旁边切菜的砧板上。
两根金条。
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刺眼的黄光。
何大清的目光瞬间被吸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是铜板和纸票子，这么粗的金条，还是头一回见。
喉结控制不住地滚了一下。
史密斯看到他的反应。嘴唇一咧。
这种底层厨子，最好买通。
“何师傅。”史密斯压低声音。
“听说顾先生每天都在你这吃饭。”
他指了指砧板上的金条。
“这是见面礼。我只想知道，顾先生最近在饭桌上，有没有提过中东原油期货的事？”
何大清没出声。
他走到砧板前。
伸出粗糙的手。
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史密斯笑意更深。
商人重利，厨子也一样。两根金条足够买他十年阳寿了。
何大清的手没有碰金条。
他的手越过砧板。
一把抓住了灶台上那把沉重的大铁勺。
铁勺柄上全是油腻。
何大清握紧了勺柄。
他确实懦弱。
在村里被村支书骂了都不敢还嘴。初到香江连路都不敢走。
但他不傻。
他知道那一百万安家费是谁给的。知道自己现在挺直腰板做人是谁赏的饭。
“洋鬼子。”
何大清猛地转头。
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子红血丝。
史密斯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你干什么……”
何大清抡起大铁勺。
没有半点犹豫。
带着风声。
狠狠砸在史密斯的脑门上。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精钢打制的铁勺，在史密斯金色的头发上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史密斯惨叫一声。
眼前一黑。
整个人像根木桩子一样往后倒。
重重撞在装泔水的蓝色大塑料桶上。
泔水桶翻了。
酸臭的剩菜残羹泼了他一身。
昂贵的西装瞬间报废。
史密斯捂着脑袋。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流进了眼睛里，杀得眼球通红。
他连滚带爬地往厨房门外缩。
“疯子！你这个疯子！”
史密斯疼得面孔扭曲。
他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站起来。
鲜血滴在光洁的瓷砖上。
“我要报警！我要让皇家警察抓你坐牢！”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在走廊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