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此话一出，李国普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祖训亦有言，兄终弟及。”
“兄终弟及……”
朱由校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李国普身上移开，在其余三人脸上扫过。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缓缓道：“那朕再问一句，是当尊《皇明祖训》兄终弟及，还是效仿成祖文皇帝，以叔代侄？”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四阁臣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
黄立极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成祖文皇帝……成祖文皇帝是在建文君阖宫自焚，宗社无主的情况下，以……以……”
一咬牙，黄立极继续道：“于洪武三十五年，不得不以太祖高皇帝嫡子的身份，入继大统！”
“此乃不得已而为之，臣以为与今日之事不可同日而语！”
“臣附议元辅所言！”
施鳯来也急声道：“建文故事，天下至今犹有非议，陛下若以叔代侄，恐……恐会动摇国本！”
李国普和张瑞图也是连连叩首。
张瑞图道：“陛下，信王乃陛下亲弟，贤德素着，若依祖训兄终弟及，实乃社稷之福，天下人之愿也！”
朱由校看着跪了一地的阁臣，沉默片刻后，忽然轻轻一笑。
“朕只是随口一问，诸位先生何必如此紧张？”
“朕现在感觉身体甚佳，立储之事……不急，不急。”
他摆摆手：“朕还要好生想想。”
“都起来吧。”
四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心里的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了。
皇帝方才那句话，究竟是试探，还是当真动了什么念头？
他们不敢去细想。
“还有一桩事。”
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朕最近两日，时常梦到皇考。”
四人又是一愣，这话题转移的，是不是太过生硬了？
只听朱由校继续道：“皇考在梦中说，庆陵左近，时常有百姓出入，搅扰陵寝安宁，让其不得安枕。”
施鳯来连忙拱手道：“陛下，此事当是庆陵卫守备松懈所致，臣请下旨，命庆陵卫严加巡查，护卫皇陵。”
“朕也正有此意。”
朱由校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只是庆陵卫兵力单薄，恐难周全。”
“天寿山乃列祖列宗陵寝所在，守备之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道：“朕倒是觉得，当加强天寿山的守备。”
“大名知府卢象升曾于兵部观政，熟知兵事，或可迁任天寿山守备官，协同内守备，专保守陵寝，署都指挥体统行事。”
“卢象升？”
施鳯来皱了皱眉，拱手道：“陛下，卢象升是天启二年进士，正途文官出身，现任大名知府，品级虽与守备相当，但文官充任武职守备，恐与体制不合。”
朱由校接话道：“卢象升其人，知兵事、能治军，乃文武双全之才。”
黄立极与施鳯来对视一眼，正欲再劝，却听朱由校继续道：“如今九边不稳，京畿防务需得未雨绸缪，天寿山守护列祖列宗陵寝，担子重得很，正需要这等文武兼备之人。”
“至于品级……都是四品，任守备正合宜。”
见皇帝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抬出了孝道和祖宗，几个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好再反对。
黄立极躬身拱手道：“陛下既有所虑，臣等遵旨便是。”
“那便拟旨吧。”
朱由校微微颔首，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在自己前世的时候，他还真不了解这位大名知府，但“看过”的那些事让朱由校知道了卢象升。
说一句上马安民，下马治军一点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在，卢象升最后是战死殉国的，这一点很重要。
若不是自己那位五弟急躁的话，或许……
想到自己那个性格急躁、偏执的五弟，朱由校又是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张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到朱由校身边，为他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薄毯。
“陛下方才说以叔代侄那话，可是把几位先生吓坏了。”
朱由校轻哼一声：“呵，他们心里都恨不得朕现在就立下储君，好让他们心安，可朕偏不让他们如愿。”
“想让朕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他们还不够格。”
张嫣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可是信王那边……”
“信王……”
朱由校沉默片刻，低声自语道：“五弟自幼孤苦，脾性尚需历练。”
帝后二人说话的功夫，方正化领着张景岳走了进来，后者的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皇爷，该用药了。”
方正化轻声说了一句。
张皇后转身离开后，张景岳这才敢抬起头，躬身对朱由校低声道：“陛下，这药得趁热。”
“拿过来。”
朱由校伸手接过汤药，顾不得滚烫和苦涩，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把药碗递给一旁侍立的方正化，朱由校的目光在张景岳身上一停，忽的开口问道：“张景岳，你可通妇人病？”
张景岳闻言，脸色一变，慌忙道：“陛下，草民……草民不敢。”
“不敢？”
张景岳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方正化。
方正化低声对朱由校道：“皇爷，按宫中规矩，妃嫔贵人有恙，需由宫中女医官面诊后，将病症转述太医，太医再据此辨证拟方。”
“内外有别，张景岳身为男子，不能直接为宫中贵人诊病。”
朱由校自是知道这个规矩的，但还是看着跪在那里的张景岳道：“朕问的是，你可精通妇人病。”
张景岳脑门上的汗珠已经冒了出来，心里想着，若是能推脱的话，最好是推脱出去，但他又不敢欺君，只得小心翼翼的斟酌措辞：“草民……草民所学有限，妇人病只是粗通，并非专精。”
“那你可认识精通此道的名医？”
朱由校继续追问。
张景岳张了张嘴，忽然发现皇帝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
心里打了一个激灵，张景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是再把同行牵扯进来，岂不更是害了人家？
“回陛下，草民虽非专精，但多年行医，妇人病也有所涉猎。”
“若非……若非极难之症，草民或可勉力一试。”
“好。”
朱由校转头，对着屏风的方向温声道：“皇后，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