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旨，是当天夜里发下来的。
旨意不长，字字都是急的：凡梨园班社，能承应屠城戏者，赏黄金十万两，爵一级，子孙三代免徭；承应不成，罪不及身。旨的末尾，皇帝自己添了一句：
【朕的江山，可以少一座城】
【城里的百姓，一个都不能少】
【谁能把人留下来，朕，给他记一辈子】
旨意发到行会，行会的议事堂，连夜点灯。
七座斗楼的班主，全到了。柳老前辈坐在堂上，把那张天上垂下来的戏单的摹本，摊在长案上，环视了一圈。
“戏单在这儿。”老人说，“三日之期，今日过了一天，还剩两天。”
“谁接？”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的爆响。
半晌，锦绣楼的班主，头一个开口：“老前辈，不是我锦绣楼没胆。这出戏，五角色，虚位——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五个角，没有点名。没有点名的角色，要班子自己去‘请’。请哪一个来唱，哪一个就得担一城的命……”
“我们楼的角儿，担不起。”
铁板楼的当家，第二个说话：“我们楼的戏，唱的是忠义。屠城戏，没有忠义，只有杀。杀戏，我们楼不唱。”
无生楼的白衣人，第三个开口。他们的声音很轻，像从棺材缝里透出来的：
“我们楼，专唱死戏。”
“可这出戏，不是死戏。”
“死戏里，死是有数的，一个角一个坑，死满了，戏就完了。”
“屠城戏里——死是没有数的。”
“没有数的死，”白衣人顿了顿，“不叫戏。”
“叫宰。”
“我们不唱宰。”
堂上，一个接一个，都说了话。说到最后，七座楼，七种说法，归到末了，是同一个字：
不。
柳老前辈坐在堂上，把七句话，一句一句听完。老人没有发火，他把拐杖在青砖上拄了拄，缓缓站起身。
“老朽明白了。”他说，“这出戏，没人接。”
“没人接——”
“那就散了吧。”
“各自回去，把楼里的细软收拾收拾。两日之后——”
老人没有说完。他转过身，朝堂外走。走到堂门口，他停了一步，背对着满堂的班主，留下一句话：
“都把戏箱锁好啊。”
“两日之后，就没有箱子可锁了。”
堂上，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哭出了声。
第二日，斗场外的空地上，万殊楼开市了。
市开在屠城戏的阴影底下，开得比任何一回都热闹。万殊楼的伙计，连夜搭了三十六个棚子，棚子前头，摆着红漆的柜台；柜台上，摆着锦盒。
盒盖开着，符的光，在日头底下，一片一片。
“保命符——万殊楼保命符——”
“一枚符，一条命——”
“两万两——一枚，两万两——”
棚子前头，人排出去十里。
排队的有绸缎行的掌柜，有银号的东家，有官府的太太——两万两一枚的符，排到晌午，卖出去三十七枚。收进来的银子，用骡车往斗场里拉，拉了十一车。
没有钱的，跪在棚子外头。
跪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把家里的地契捧在头上，有人把孩子的长命锁摘下来，还有人——城南来的几个汉子，把自己的指头按在血书里，血书上写着：愿卖身三十年，只求一符。
万殊楼的伙计，血书收了，符，没给。
东家有令：血书的，不收。要符，拿现银。
晌午过后，鬼面公出来了。
他立在万殊楼的市口，玄袍，判官面具，朝十里长队，拱了拱手。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四面八方的伙计，一齐帮着传，“符，万殊楼还有。二百三十枚，一枚不少。”
“可符这个东西，不能白卖。”
“卖符，要一个添头。”
“添头不是银子。”
满场的长队，静了一静。
“屠城戏，没有人接。”鬼面公的声音，慢悠悠地，“两日之后，天灾落下来，符再多，也护不住两座城——符护的是人，护不了城。城没了，拿着符的人，也是流民。”
“要这两座城活，得有人，接这出戏。”
“接戏的——”
判官面具，缓缓转过来，望向斗场的方向。
“麒麟楼，不是最想接吗？”
“请麒麟楼的东家，来万殊楼的市口，当着全城的面，给万殊楼磕一个头。”
“磕完了，这二百三十枚符，我捐出来，给城里守夜的兵。屠城戏，万殊楼出面去请班子，唱不唱得成，听天由命。”
“不磕——”
“符，一枚都不卖。”
“诸位拿着银子，回家吧。”
“回家——”
“陪城。”
市口，死一样的静。
静了不知多久，长队里，不知是谁，先朝着斗场的方向，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跪的方向，不是万殊楼，是斗场——斗场的方向，麒麟楼的营帐，风里立着一面白旗。
跪的人越来越多。
同一个时辰，麒麟楼的营帐里，沈小楼立在那张戏单的摹本前，已经立了半个时辰。
面板在摹本上方，悬着几行字：
【屠城戏。五角色虚位。台：城。龙套：民】
【隐藏线（残）：改死为活，须一字】
【字须落于单上。落笔之物，非人间之墨】
【注：此单为仿单所引。仿单之主的笔，认同类之墨】
人间没有的墨。
同类之墨。
沈小楼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缓缓地，转过身。
帐里，苏暮雪立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她什么都看见了。
“你要找袖儿。”苏暮雪说。
“嗯。”
“她爹的笔，”苏暮雪的声音很轻，“她说过，碰不得。”
“我知道。”沈小楼说，“所以我不碰。”
“我去问她。”
“问完了，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
“她不愿意——”他望着帐外漫天的黑，“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苏暮雪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点灰，掸掉了。
“去吧。”她说。
“问她的时候——”
“别说是为了全城。”
“就说是你求她。”
“她这个人，”苏暮雪转过身，朝帐外走，声音留在帐里，“全城压不动她。”
“你求她，她就来了。”
帐外，白袖儿正抱着账本，蹲在营帐门口。
她其实蹲了很久了。天上的戏单，市口的喊价，跪了一地的人——她都看见了。
看见沈小楼掀帘出来，她站起身，把账本往怀里一抱，先开口了。
“小楼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用说。”
她抬起下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得像台上一句练了一百遍的词：
“我爹的笔收过命。”
“我这支笔——”
“该救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