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斗，斗底。
斗底的章程，行会宣读了半个时辰，其实一句话就说完了：各楼出角儿，斗替死。
“替死戏，是戏行的根。”柳老前辈坐在主看台上，替章程收了尾，“哪座楼的角儿，死得多，死得好，死得台上台下都认——哪座楼的底子，就厚。”
“规则十条。十出戏，各楼轮流出角儿，一出接一出。出了错，扣一分；死了人——”
老人顿了顿。
“死了人，也算分。”
斗台重新搭了。这一回的台，比斗档的台大三倍，台侧摆着十口戏箱——每一口箱里，是一出戏的行头。
万殊楼头一个出场。
出来的人，叫柳半声。
这名字在京城梨园，是有分量的。柳半声唱生，嗓子只开半声——据说是家传的路子，半声入耳，满堂皆惊。他三十出头，一身月白，往斗台上一站，先不说话，朝四面坡上拱了拱手。
“万殊楼，柳半声。”他直起身，声音真的只有半声，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十出戏，万殊楼奉陪。”
坡上，彩声起了一层。
麒麟楼这边，白袖儿抱着账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队伍中间的沈小楼。
“小楼哥，”她小声说，“他们出柳半声，咱们出谁？”
沈小楼正在看那十口戏箱。
“出白麒麟。”他说。
白袖儿一怔：“你戴面具？斗底是斗楼，你戴……”
“斗的是楼。”沈小楼把怀里的白面具，取出来，“可楼里的角儿，得认。满京城都认白麒麟——”
“不认我。”
“让他们认楼。”
面具戴上，白麒麟走上斗台。
满场的彩声，比刚才高了三倍。
第一出，《服毒》。
戏是万殊楼点的。服毒的死，考的是“慢”——毒发三息，演员得在这三息里，把一个人从活到死，演足了。
柳半声先唱。他演的是服毒的书生：举杯，饮下，三息里，先是怔，再是捂腹，最后是倒——倒下去的身段，漂亮得像一片叶子落水。
满场的彩。
白麒麟后唱。他演的也是书生，也是举杯。可他的三息不一样——第一息，他饮完之后，先朝台下笑了一下；第二息，他扶住了桌角，像是想再看一眼什么；第三息，他倒下去，倒下去的最后，他的手朝前面探了探，像是还想够一样东西。
够不着，落了地。
满场先是静，然后，是压不住的彩。
彩声里，坡上的老戏迷跟身边的人念叨：“看见没？柳半声演的是‘死’。白麒麟演的——是‘还想活’。”
第二出，《遇刺》。第三出，《火焚》。第四出，《坠楼》。
四出戏，柳半声唱得四平八稳，一出没出错。可白麒麟的每一出，都在台上多留下一样东西：《遇刺》里，他中刀之后，先把怀里的信，塞进了台板的缝里；《火焚》里，他临倒之前，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了台侧一盏道具灯上；《坠楼》更绝——他坠下去的身段，是背着身的，脸朝着台里，像是不舍得让台下的人，看见他摔碎的样子。
四出戏，斗台下，孔一算在账车上记账；白袖儿趴在孔爷爷的账车边上——她管孔一算叫孔爷爷，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记：
【斗底。一比一，二比二，三比三，四比四】
【分是平的，彩不是】
【小楼哥每一出，都比对面多赚了一场的彩】
第五出戏的箱子上前，天已经擦黑了。
斗台的灯笼点起来，执事的锣，敲了五响。
万殊楼这边，点戏的司事走上台，展开第五出的戏名。
“第五出——”
“《缢》。”
满场的声音，低了一层。《缢》，上吊的戏，替死戏里最险的一出：白绫套颈，悬空三息，演的是“一口气断不断”。
白麒麟朝那口戏箱走。
走到一半，面板在他眼前，亮了。
不是绿字。是红字。
【警告：此折戏文，含真厄】
【《缢》——万殊楼所献戏箱第三口箱底，藏有“旧绫”一条。旧绫曾缢过人，绫上有怨】
【活人悬此绫，三息之内，怨入身】
【非替死正工，不可悬】
白麒麟的脚步，顿了一顿。
斗台对面，万殊楼的阵营里，玄袍的鬼面公，立在栏杆边上。隔着满场的灯火，那张判官面具，正对着斗台中央，似笑非笑。
白麒麟在原地，站了三息。
三息里，他把面板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缓缓地，把目光从鬼面公那边，收了回来。
台侧，白袖儿的小本子，“啪”地合上了。
她顺着白麒麟刚才的目光，也看见了万殊楼栏杆边那个玄袍的影子。账房姑娘的眼里，火苗蹿了一下。
“小楼哥——”她冲着台上喊，声音被满场的嘈杂盖住了。
台上，白麒麟已经走到了戏箱前。
他打开戏箱。箱底，整整齐齐叠着一条白绫。
他把那条白绫，拎了起来。
绫是白的，在台侧的灯笼底下，泛着一层说不出来的暗——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白麒麟拎着那条绫，朝斗台中央走去。
走到台心，他忽然回过身，面向满坡满坡的灯笼，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第五出，《缢》。”
“这出戏，行头有点讲究——”
他把手里的白绫，抖开。
“这条绫，是旧的。旧绫上头，有故人的气。”
“所以这一出——”
他把白绫，搭上了头顶的梁。
“我不用替身的法子演。”
“我用——”
“本命的法子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