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印记》散戏后的第三夜，城隍庙落了戏单。
落单的动静不大，可第二天一早，半个城西都知道了。城隍庙的山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伸着脖子看山门上一张黑纸白字——
【《阎王殿》。独角戏。一死】
【死序：阎王殁于谢幕】
【注：扮阎王应名者，戏成则死】
【又注：七日内不开锣，阎王亲来收账】
戏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可凑近了看的人，都倒抽凉气：
【阎王此来，收“戏外之鬼”。凡近年自灾厄中逃得性命者，皆在账上】
城西炸了锅。
懂行的人先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云阳城里那十六万人，河神祠满村的人，病死的、该淹死的、该吊死的……这些年，被“演掉”的灾厄里，从戏单底下逃出来的人命，全在阎王的账上。
如今，阎王来收账了。
收账的方式也邪门。第一天夜里，城南死了三个人，都是好端端睡死的，脸上还带着笑。灾厄司验尸的司吏回来说，三人身上无伤无毒，只有一样：三人的床头上，都摆着一双整整齐齐的鞋，鞋尖朝外，像要出门。
“引魂的摆法。”孔一算听完，脸色发灰，“阎王爷点卯，点到谁，谁家门口摆鞋。这还只是头一宿——不开锣，往后一天，就是一批。”
论戏殿开殿，是第二天的晌午。
论戏殿是灾厄司的正殿，平日里议的是戏谱、戏规，这一天，议的是人命。殿上坐着裴九鼎、姬无月、行会三位老前辈，殿下黑压压站满了各班的班主——这一回，不用征调，各班自己就来了。谁都知道，这出戏避不开：阎王账上有名的，城南有，城东也有，谁的班底里没有几个从灾厄里捡回命来的？
裴九鼎把戏单念了一遍。念完，殿里静得能听见房梁落灰。
“七日之期。”他说，“诸位，哪个班子，接？”
没人应。
独角戏，一死，死的还是主角——这不是接戏，这是抽签抽一个人去死。满堂的班主，这个看天，那个看地，玉春班的班主把鞋尖上的灰蹭了三遍。
裴九鼎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
“没人接，本官提名吧。”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提名谁，本官不敢定——本官只提一个章程。”裴九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殿角一个穿旧衫的年轻人身上，“戏单底下那行注，诸位可都看了？‘扮阎王应名者’——阎王的角，不是谁都能扮的。戏单既然点名要阎王，那应名的人，就得是个够格的阎王。”
“什么样的人够格？”他环视一圈，自问自答，“演过天下最多死戏的人，够格。替天下死过最多回的人，够格。前番长安火戏，七死七生，御赐‘戏神再世’——”
“这样的人，够不够格，演一回阎王？”
满堂嗡的一声。
所有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到殿角那件旧衫上。
沈小楼站在殿角，一动不动。他今天来，本是验戏官当差——验戏官按例列席论戏殿。他没想到，差当到头，当成了靶子。
“大人！”姬无月的声音，从座上冷了下来，“《阎王殿》的戏单，没有点名。没有点名的戏，按例各班竞应——司正当堂提名一人，这不是提名，这是指派。”
“姬判官。”裴九鼎眼皮都没抬，“我问你一句。这出戏，七天里没人接，城南一天死一批。到第七天，账收不齐，阎王自己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城南的人了。”
“你既然说提名不妥，那你提一个。”
“提一个，能演独角阎王，能在七死之外再死一回，还能死得让阎王认账的。”
“你提得出来，本官，当场收回提名。”
姬无月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提不出来。满堂的人，她扫了一遍——提不出来。独角阎王，唱错一字就真死的阎王，谢幕就要殁的阎王……这满殿几百号角儿，没一个接得住。
殿里静了很久。
裴九鼎笑了笑，那笑很淡：“提不出来，就按本官的章程办。提名——”
“慢着。”
殿角，那件旧衫，动了。
沈小楼从殿角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殿心。满堂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有担忧的，有庆幸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双，像姬无月那样，又急又冷的。
“大人提名，是给我留脸面。”他在殿心站定，先朝裴九鼎拱了拱手，“不过章程上有一处，大人念岔了。”
“哦？”
“戏单注的是‘扮阎王应名者，戏成则死’。”沈小楼抬起眼，“可没注——这出戏，非得戏班接。”
“独角戏，一人成台。戏班接得，”他顿了顿，“散乐，也接得。”
裴九鼎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一顿。
“你要以散乐的身份应戏？”
“不是散乐。”沈小楼说，“是替身。”
“大人，我入行二十一年，行价三百文，替死三十六杠。梨园几百年的独角死戏，从来是替身的活——正角们唱生旦净末丑，到了没人肯死的角儿，才轮到替身上。”
“这出《阎王殿》，满梨园没人肯死的角儿。”
“我肯。”
他朝裴九鼎，又拱了一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满堂的静里。
“这出戏——”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