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衣》开锣那天，沈小楼在台下看的戏。
义和班唱得不错。两死的戏，唱得满满当当，孝子在第三幕末站在岸上，一声一声，把戏里的娘喊了回来。幕落的时候，满城的彩声里，少年阿禾朝台侧的阴影里，拱了拱手。
第二天，验戏讫的印，钤在了义和班的戏档上。这一笔，算平了。
可沈小楼心里那本账，没平。
城西地窖里的水，还在一天打四回。裴九鼎在内柜结的案，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他把这件事按下不表，是因为另一件事，已经压到了眼前——
中元节，到了。
京城中元，是从七月初一就开始过的。
初一放河灯，初七烧法船，到十四那天，全城歇业，家家门口挂白纸灯笼，灯笼底下压一碗饭——给没人认领的魂吃的。
到了十五的正日子，就是梨园的节。
百鬼夜行。
这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大戏，也是全梨园唯一一出“合班戏”：不分班子，不论辈分，行会发名册，一百零八个鬼，一个班分几个，各领各的鬼，各扮各的妆，十五夜里，沿通济河，一路从城隍庙演到河神庙。
白袖儿领名册那天，兴奋得一路小跑。
“小楼哥你看！”她把名册拍在桌上，“我分着大鬼了！”
沈小楼凑过去看。名册上，福喜班领了四鬼：黑无常，归大魁；吊死鬼，归唐金锣；女水鬼，归苏暮雪；剩下一个，归了他自己。他领到条子的时候脸都绿了，可这回他一个字没敢说，抱着行头就去染脸了。
白袖儿的名字后头，写着三个字：【开心鬼】。
“开心鬼是个什么鬼？”白袖儿百思不得其解，“鬼还有开心的？”
“怎么没有。”沈小楼说，“别的鬼出来吓人，你出来，是让观众看了开心的。袖儿，这角色全梨园就一个，非你不可。”
白袖儿将信将疑地走了。
轮到沈小楼自己，名册上他的名字后头，也写着三个字：
【引路灯】
“引路灯？”刘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连鬼都不是。人家扮鬼，你扮灯。小楼，验戏官当得，把角儿都当没了？”
“刘叔，这角儿不轻。”沈小楼把名册收好，“百鬼夜行，一百零八个鬼，得有盏灯领路。鬼走错了路，进了不该进的街，这出戏就砸了。”
“灯要是稳，鬼再凶，也就是戏。”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名册的备注栏里，行会的小吏写着一行小字：
【引路灯，须由命最硬者执】
命最硬。全梨园，死过二十九杠还活着的，没第二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纸扎铺日夜赶工，通济河两岸的灯架子，从城隍庙一直扎到河神庙。十五那天晌午，行会的铜锣沿街敲过，传的是同一句话：
“今夜百鬼夜行，亥时开锣——各家闭门观戏，莫冲道，莫唤名！”
莫唤名。
这三个字，是百鬼夜行三百年的老规矩。鬼在路上走，台下的人不能喊鬼的名字：喊了，鬼会回头；鬼回了头，戏就下了台。
亥时，通济河边，万灯齐明。
一百零八个“鬼”，从城隍庙里鱼贯而出。黑无常的镣铐哗啦哗啦，吊死鬼的红绫拖了三尺长，女水鬼一身白衣，赤着脚，走三步，滴一滴水。那水是苏暮雪自己备的，她说鬼要是干的，就不像鬼了。
白袖儿的开心鬼走在队伍中段，一路走，一路从怀里往外掏纸糖，撒给路边看戏的娃娃。撒到后来，连鬼队里都有鬼偷偷伸手接。
沈小楼提着引路灯，走在最前头。
灯是白纸的，里头一支烛，火苗不大，却稳。一百零八个鬼跟着这豆火苗，一步一步，往河神庙走。沿途两岸，看戏的人山人海，却没有一丝杂声。所有人都记着那三个字：莫唤名。
戏走了一半，沈小楼的面板，忽然自己亮了。
他提着灯，借着袖口的遮挡，扫了一眼。
【侦测到大戏：《百鬼夜行》】
【角色清点中……清点完成】
【行会名册，鬼一百零八】
【现场清点，鬼一百零九】
沈小楼的脚步，没停。
他的指尖，在灯杆上轻轻收紧了一分，借着灯火的影子，眼角的余光，从头到尾，把身后那条长长的鬼队，扫了一遍。
黑无常，在。吊死鬼，在。女水鬼，在。开心鬼，在。一百零八个，一个不少，全在名册上。
多出来的那一个，不在队里。
面板底下，又浮起一行小字，字是暗红的：
【第一百零九位：无名，无面】
【位置——】
小字顿了顿，像是在找那个位置，找了两息，才落下：
【观众席】
夜风沿着河面吹过来，吹得引路灯的火苗，向东偏了一偏。
沈小楼提着灯，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满河的灯影里，他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又长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灯的那只手，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鬼在路上走，人在岸上看。
可今晚——
有个人，混进了看戏的那一边。
而它，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