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肥差递到手，他摇了头
从后厨上到二楼那间屋子，他数过，一共二十七步。
二十七步走完，他心里那本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杨厂长要的是人脉，不是车间里那几张工艺图纸。
北方专家组手里那几手绝活，榨干净也只叫厂子快半拍。
快出来的那半拍，赚的是厂子里的积少成多。
往上挪的那一级，赚的是他杨厂长一个人的脸面。
秤砣往哪头坠，拨都不用拨，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楼灶间的烟一直顶到楼板上，糊着一层亮油。
楼梯口那边，刘勇端着最后一盘干烧鱼往上跑，汤汁晃出碗沿。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酒气混着肉香，从门缝里一股股往外挤。
门一推，热气裹着人声，直接顶到脸上。
圆桌上摆了七个盘子，油光把灯泡的影子拉得老长。
头一盘腊肉已经下去半盘，剩下几片油汪汪地趴在盘底。
杨厂长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只手掌按在桌沿上。
“何师傅到了，这一桌菜全出自他一只手，几位慢慢尝。”
主位上那个人身子宽，腮帮子上的肉一层压着一层往下坠。
中山装绷得扣子发亮，袖口磨出一圈白边，指甲修得干净。
两只眼从何雨柱脸上滑到手背，又慢慢滑回来，停了一停。
“这么年轻，灶上几年了。”
何雨柱把围裙在腰上抹平，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白牙。
“手上的功夫，跟岁数不搭界。”
那人把筷子横在碗口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我姓陈，魔都炼钢厂管事的，专程过来看看京城的手艺。”
“你跟我走，食堂主任，挂牌当天就是干部，一家老小都带过去。”
说完，那堆笑就挂在脸上，等着一声应承。
一桌子人跟着等，谁也没动筷子。
何雨柱听着，眼睛在桌沿那道裂缝上停了一下。
有人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尺地方。
刘勇站在门边，脚尖往前挪了半寸，脖子伸得老长。
食堂主任，厨子熬到这一步，就算是摸着房梁了。
这份差事摆到别人的桌前，能当场跪下去磕头。
何雨柱摇了头，一只手还按在缸子盖上。
“陈领导，这差事我接不住。”
“我留在京城，别处再好我也不认。”
屋里静了一拍，连汤锅里的响都听得见。
姓陈的脸上那堆肉没散，只是不堆笑了。
“说说看，京城有什么东西拴着你的脚。”
“有牵挂的人，一块儿带走，工作我这边给你安排。”
何雨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闷响。
“京城这地方，我落生在这儿，脚底下踩的是熟土。”
“等我埋进土里那一天，也得埋在这片土里。”
“别处，我不去，八抬大轿来抬也不去。”
姓陈的指头停在桌面上，没再往下敲。
这话说得软，落下来是硬的，谁也讨不到便宜。
杨厂长坐不住，身子往前探了半尺，筷子都搁下了。
“男子汉，四条路通天下。”
“窝在一个厂里，能熬出什么名堂来。”
“跟着陈领导走，这是抬举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何雨柱转过脸，眼睛钉在杨厂长脸上。
“要论名堂，我早该走了，何必等到今天。”
“凭我跟我师父这两双手，北京饭店的门，我们进得去。”
“军区大院里哪位想换口顺嘴的，我们去掌勺，人家还得挑我们。”
“干部那身衣裳，我们穿着不合身，走两步就得绊脚。”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手腕露出一片旧烫疤。
“在锅台前站到底，把菜做透，这才算名堂。”
桌那头有人笑了一声，是气出来的笑。
姓陈的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的酒晃成一道线。
“这话不虚。”
“就这一桌菜，京城几家大馆子，哪一家不来抢人。”
他抬眼看杨厂长，眼光凉得很。
杨厂长的手在桌布底下收拢，指节把布顶出一个尖。
杨厂长这才回过味来，指尖在桌布上磨了两下。
谭辉那份辞呈，是憋着一口气写下来的，不是家里有事。
眼前这徒弟再逼一步，报告就得拍到桌面上。
手上有活儿的人，饭碗砸了也不慌，抬脚就走。
八级钳工让厂里辞了，隔天就有三家上门来请。
厨子做到这个份上，是同一个道理，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他心里那杆秤又偏了一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杨厂长换了脸色，嗓子也软下来，先笑三分。
“何师傅，误会，都是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也是替你们盘算，原是一片好心。”
“去了就是干部，不去，那就不去。”
“坐，坐下吃，菜要凉了，凉了就走味。”
何雨柱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绕了两道。
“杨厂长客气，我这人嘴笨。”
“灶上还压着活儿，两只炉子的火都开着。”
“菜不够，让人下去喊一声，我另炒。”
他也没等谁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那桌人又碰起了杯，笑声从门缝里追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随行人员把鱼肉拨进小碟，尝了一口。
“这火候，京城少见，是老手艺了。”
这话落到耳朵里，他也懒得回头。
走廊里的凉气贴在脸上，湿的，带着蒸笼味。
楼梯木板在脚底下响，一步一声。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撞在墙上，心里透亮。
姓陈的跟杨厂长，眼下都红得发紫。
风向一转，先折下来的就是这种红。
这会儿贴上去，将来落一身土，甩都甩不掉。
还有一桩，他得从这几个人嘴里往外掏。
专家组那套热处理的门道，图纸上根本看不全。
熬炼的火候、回火的时辰，全藏在人家脑子里。
车间那几个年轻人，一天记一条，记了三个月。
他心里记着一条，比图纸上多一寸就是钱。
后厨的蒸汽把灯泡糊成一团白。
刘勇跟下来，围裙上沾着一层干面，手里还端着空盘。
“傻柱，你方才那话说得太硬了。”
“当众顶领导，日后有你的亏吃。”
“话绕个弯，软三分，事情照样能办成。”
何雨柱把一屉馒头端上笼，笼屉边烫得垫了两层布。
“厨子就干一件事，把菜做熟做香。”
“还得在自个儿愿意待的地方做。”
“旁的事，我不掺和，也不打听。”
刘勇搓了两把手，喉咙里咳了一声，把话憋回去半句。
“你这脾气，早晚要栽跟头，我劝你一句。”
何雨柱把笼盖扣严，白气顺着缝往外挤。
“栽了就认。”
刘勇嘴张开又合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楼下两桌工人的饭还没出锅，笼屉码到了房梁。
他裤兜里那三斤肉票，让手汗浸得发软。
还没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