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静了片刻。
顾含章看着沈宴。
又看了一眼被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前的人。
方才那句“不敢强求”，显然不是说给她听听而已。
沈宴一只手还护在女子脑后，将人半挡在怀里。
顾含章稍稍侧过身，目光才移过去，他便顺手替那女子拢了拢风帽。
最后一点侧脸也遮住了。
顾含章停在那里，重新看向沈宴。
“沈宴。”
“你何至于此？”
沈宴抬眼。
顾含章盯着他。
“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纠缠不清，还由着她这般胡说八道。”
“你几时也学会自甘堕落了？”
楚蘅埋在沈宴身前，眼睫轻轻一动。
风帽底下，那点看热闹的笑意还没藏好。
沈宴垂眼，看了看怀里那个始作俑者，倒也没恼。
“顾姑娘说反了。”
他重新抬眼，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不是她同我纠缠。”
“是我不肯放。”
顾含章站在对面，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他再补一句。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楚蘅原本老老实实藏着，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抬眼看他，眉梢轻轻一挑。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挺会来事儿啊。
沈宴垂眸，凉凉地回了她一眼。
一世英名，都葬送你手里了。
楚蘅抿住唇，笑意却从眼尾漏了出来。
沈宴看着她，抬手将帽沿往下一拢。
这回连那点得意也遮住了。
楚蘅还攥着他的一截衣袖。
沈宴任她攥着，目光却已转向顾含章。
“顾姑娘既然这么在意来历。”
“不如先说说——”
“你同簪花楼，又是什么关系？”
顾含章的目光这才从他袖上移开。
“刚才不是都说过了？”
大约是真被这两个人气得够呛，她索性连最后那点遮掩都懒得维持。
她语气生硬，连下颌都绷着。
“梁家的马车，是我动的手。”
沈宴并不接她的火气。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替簪花楼做事。”
顾含章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先移开目光。
“几年前，家里替我议过一门亲事。”
“那时我不愿嫁，也查到那人冒领过军功。我手里没有实证，就托簪花楼替我找。”
“东西是真的，我匿名送进御史台。那人获罪，婚事自然也就作罢。”
她语气平平。
“谢七爷留下了我当年的亲笔委托，又让我欠簪花楼一次人情。”
“就这么回事。”
沈宴道：
“所以这次，他们来讨债。”
“是。”
“马车动了哪里？”
“轴销，拔了一半。”
沈宴看着她。
“你知道车若真驶出去，会翻。”
“知道。”
顾含章答得很快。
楚蘅松开他的衣袖，稍稍退开一些。
沈宴的手随之落下，人却仍挡在她身前。
顾含章的目光移过来，依旧只看见低垂的帽沿。
沈宴问：
“知道还敢动？”
“所以我没打算让它真驶出去。”
“什么意思？”
“动手以前，我让人给马房的小厮递了句话。”
“只说看见有人碰过梁家的马车，让他放车以前再查一遍。”
“轴销乍看还卡在原处。”
“可只要上手验过松紧，就会发现已经虚脱。”
沈宴道：
“所以那晚小厮会去查梁家的车，是你安排的？”
“是。”
“他查出问题，自然会报给沈府。”
“车也就出不了门。”
沈宴问：
“若他没查呢？”
顾含章一顿。
“我确定过，他查了。”
沈宴看了她片刻，才问：
“簪花楼不知道你留了这一手？”
“不知道。”
顾含章将原本攥在一起的手指松开，慢慢抬起下颌。
“我只是欠他们一次。”
这一回，她直视着沈宴，没有避开。
“可不是欠他们一条人命。”
楚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再开口时，话里已经没了方才的玩笑。
“所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你动马车。”
顾含章沉默片刻。
“车轴都动了，还能为什么？”
她冷冷道：
“总不会只是想让梁姑娘晚些回家。”
沈宴没有立刻接话。
指节却在案沿轻轻一顿。
“可梁如玉最后死在了荷池。”
楚蘅抬眼。
“既然已经在马车上布下杀招，何必多此一举？”
沈宴道：
“若只为灭口，等她出府，比在我府里动手稳妥。”
顾含章眉心渐渐蹙起。
“所以？”
“眼下有两种可能。”
楚蘅道：
“要么，安排马车的人和荷池杀人的人，不是一路。”
“要么——”
沈宴接过她的话。
“梁如玉在离府以前做了什么，让他们来不及等那辆车。”
帐中静了一瞬。
顾含章问：
“她做了什么？”
“一个月前，去簪花楼逼谢七爷现身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楚蘅看向沈宴。
“沈府那夜，她又一直在找你。”
“可她后来没有继续留在人群里，反而独自去了西园。”
沈宴道：
“若只是想保命，这条路走反了。”
楚蘅眼底微微一动。
“除非她要的，本来就不是逃。”
顾含章看着她。
“她反过来拿自己钓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
楚蘅道：
“但这至少能解释，她为什么偏要去西园。”
沈宴沉吟片刻。
“送给柳元娘的第二封信，是在梁如玉开始找我以后才送出去的。”
“让柳元娘收到这封信的人，当时就在沈府，也一直在看着她。”
楚蘅接道：
“若荷池也是簪花楼动的手，那个人还知道马车原本是做什么的，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等马车。”
沈宴搭在案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下药、锁门、传话、马车。”
“旁人各自只知道一环。”
楚蘅忽然抬眼。
“可改局的人，得知道每一环。”
沈宴点了点头。
顾含章的神色终于变了。
“所以，若是后一种——”
沈宴接道：
“那晚替簪花楼掌控全局的人，一直就在沈府。”
顾含章没有说话，眉心却一点点收紧。
半晌，她才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
沈宴重新问：
“簪花楼找你时，是谁同你联络？”
“送来的字条。”
“见过人吗？”
“没有。”
“字条还在？”
“烧了。”
顾含章冷冷道：
“这种东西难道还留着等三司上门搜？”
楚蘅想了想。
“说得好有道理。”
顾含章：“……”
她今日大约已经被气得没什么脾气了。
沈宴又问：
“除了马车，他们还让你做过别的？”
“没有。”
“你也没查是谁让你做的？”
“没有。”
顾含章道：
“欠人一件事，还完就是了。”
“我没兴趣替簪花楼办第二件。”
“知道了。”
顾含章皱眉。
“就这样？”
“就这样。”
顾含章没动，目光却又往楚蘅脸上移。
楚蘅立刻攥住沈宴的衣袖，重新往他身前一藏。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紧的袖口。
她却只顾把脸藏严实。
“顾姑娘可以走了。”
沈宴顺着她这一扯，稍稍侧身，将她挡得更严。
顾含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沈宴。”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宴抬眼。
“我一直知道。”
顾含章看了他片刻。
到底没再说什么。
转身挑开帐帘。
帐外的风灌进来一瞬。
帘子很快落下。
顾含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