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琉璃灯晃了半晌,才稳住。
林越把茶盏搁下,没立刻接苏晚莹的话。他走到墙边,把那盏琉璃灯摘下来,搁在桌上。灯里的蜡烧了一半,火苗轻轻一跳一跳。
你过来。他说。
苏晚莹走过去。
林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圈,是商盟。他说,是咱们这点家当,是江南这几百号工坊、几万个吃饭的人。
他又在圈外,画了四个箭头,从四个方向,指着中间那个圈。
工部。户部。清流。勋贵。
四个箭头,一个不少。
你说,这四个,是四堵墙,还是四面风?
苏晚莹盯着那四个箭头,没说话。
林越自己先答了。
是四面风。他道,墙是死的,你撞上去,头破血流。风是活的,风从东边来,你就把帆往西边扯一扯。四股风一起吹——你把帆扯成八面,船不就稳了?
苏晚莹抬眼看他。
你是说,借他们?
林越点头,可字,把我挂到明处了。明处是什么意思?是人人都能看见我,人人都能伸手。可这也是好处——人人都能伸手,就意味着,人人都跟我沾着点干系。
他拿起一根筷子,点着第一个箭头。
工部。工部要的是什么?是琉璃,是给宫里的东西。我给。我给工部,工部就在皇上面前,替我说一句这琉璃是工部督造的。这话,比我自己说一百句都顶用。工部给我的,是个。
筷子挪到第二个箭头。
户部。户部要的是税。税我也给。我给户部一笔明账,年年进,月月清。户部坐收其成,他就成了我在京里的一个钱袋子——我挣的钱,他看得见,收得着。他收得着,他就不希望我倒。户部给我的,是个。
第三个箭头。
清流。清流要的是什么?是骂我。林越笑了一下,你以为清流骂我,是坏事?
苏晚莹皱眉。
一个商人,要是从头到尾,没人骂,没人挑错,皇上能睡得着?林越摇头,清流骂我奇技淫巧,骂我导奢导淫。骂得越凶,皇上越觉得——这人不结党,不钻营,就是个会做买卖的。骂,是替我洗清这两个字。清流给我的,是个——这骂名,是护身符。
最后一个箭头。
勋贵。勋贵要干股。干股我也给。我给个虚的,不给实的。勋贵在京里有势,江南的水路、码头,真出了事,有这么一位国公爷、侯爷在背后站着,地方官就得掂量掂量。勋贵给我的,是个。
他把筷子搁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烛芯爆了个灯花。
苏晚莹看着桌上那个圈,又看看那四个箭头。
名,底,骂,势。她慢慢念了一遍,你都要。
都要。
可这四样,哪一样沾多了,都是绳。苏晚莹抬头,工部要你全把琉璃法子交出去,你交不交?户部要把商税全归到他簿子上,你归不归?清流骂你骂到皇上心里去了,你挡不挡?勋贵要的不是虚股,是真金白银的份子,你给不给?
林越没说话。
他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又停下来。
晚莹。他道,我问你,一张桌子,四条腿,少一条,塌不塌?
那四条腿,是不是都得一样长?
苏晚莹愣了一下。
不一样长。林越自己答了,这条腿短一寸,我就往那边垫一块砖。那块砖,就是我手里留着的东西。
他伸手,把那盏琉璃灯的灯芯拨了拨。
工部要法子。我给一半,留一半。他拿到的那一半,够他在宫里交差;我留的那一半,够我陶老接着烧。他不亏,我也没把命交出去。
户部要税。我给明账,年年进。可这账怎么记、税怎么收、哪天收、收上来往哪儿走——规矩是我和你定的。户部坐着收钱,他管不着我底下怎么干。
清流要骂。我让他骂。他骂他的奇技淫巧,我干我的工坊养人。他骂得越响,越显得我干净——干净得连个党羽都没有。
勋贵要干股。我给个供奉的名头,一年送他几百两的节敬,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不是。他拿着这个名头出去吓唬人,我借他的势办我的事。他真要伸手要实利——
林越顿了顿。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什么叫。
苏晚莹看着他。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她跟了林越这四年。从枫桥那间破铺子,到如今这商盟总会。她见过他熬皂,见过他蒸酒,见过他被人套上锁链,又一步一步走回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男人看透了。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没看透。
他不是在躲这四派。
他是在把这四派,一个一个,摆到他自己画的那个圈外头去。他不是墙后头躲着的那个人——他是在画圈的那个人。
林越。她轻声道,你这心思,是什么时候有的?
从接旨那天。林越笑了笑,从那个宣旨的太监,撂下一句这差使不是福是祸那天。我就知道,往后我不是跟侯七、跟赵班头那样的人打交道了。我是跟京里这些人打交道。
他抬头,看着苏晚莹。
晚莹,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工部给名,户部给钱,清流给骂,勋贵给势——
他一字一顿。
我要的,是四样都沾。四样都不靠。
苏晚莹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他,忽然又问:那要是有一天,这四面风,不吹了呢?
林越一愣。
什么意思?
我是说,苏晚莹慢慢道,工部拿到了琉璃法子,自己能烧了。户部拿到了税账,自己能收了。清流骂够了,骂不动了。勋贵捞够了,不想捞了。
她看着林越。
到那时候,这四派,谁还需要你?
林越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那盏琉璃灯。灯里的蜡,已经烧了小半。火苗轻轻一跳一跳。
晚莹。他道,你这一问,问到根上了。
所以我不能只靠这四派。他道,这四派,是风。风是会停的。我得在风停之前,把自己的根,扎到地里去。
根是江南这几万号吃饭的人。林越道,是工坊里的匠人,是码头上的船工,是各埠的掌柜。这些人,不靠工部,不靠户部,不靠清流,不靠勋贵。他们靠的,是林记这口饭。
他把灯放下。
只要这口饭还在,风停了,我也倒不了。
苏晚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终于明白,林越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大。
他不只是在四派之间走钢丝。
他是在借着四派的风,给自己扎根。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在空落落的街上。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四样都沾,四样都不靠。她重复了一遍,话是好听。可这世上,哪有这种好处?你想四面风都借,风真刮起来的时候——
她没说完。
林越替她说完了。
风真刮起来的时候,船帆要漏。他看着那盏灯,漏了,就补。补得上,就走。补不上——
他没往下说。
灯花又爆了一下。
苏晚莹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先动哪一路?
林越把琉璃灯重新挂回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工部。他道,工部最好打发。给个灯罩,交一半法子,他就乐。
交一半?苏晚莹眉头一皱,另一半呢?
林越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另一半——他压低声音,是陶老手里那点真东西。这东西,给了工部,咱们这琉璃坊,往后就只剩个壳子。
苏晚莹心里一沉。
她忽然明白过来。
林越嘴上说四样都沾,可真到了要交东西的时候,他手心里,还攥着最后一把。
那把东西,他谁都不会给。
窗外那盏琉璃灯,在夜风里轻轻转。光透过琉璃,在墙上投出一圈一圈晃动的影。
林越望着那圈影,心里已经在盘算——
明儿一早,陶老那边,他得亲自去一趟。
有些话,得提前跟这老匠人,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