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回到长安那天,未央宫前殿的台阶,愣是被他身后的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刘彻坐在宣室殿的御案后头,看着呈上来,那代表河套一整年税收的奏表,没说话,看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铜钱在箱笼里晃动的声音。桑弘羊躬身立着,也不敢开口,直到天子终于抬眼,问了一句不搭边的话。
“朕听说,你回来的时候,在北军那儿多抽了一队人马护着?”
“回陛下。”桑弘羊老老实实答,“财帛动人心,边地亡命之徒多,臣怕着一路上出岔子。”
刘彻没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当然知道桑弘羊在打什么算盘,这小子特意把“从云中拉回十车黄金”这回事,做得人尽皆知。十车黄金本身值不了他的命,值的是“云中三年能生出这么多财货”这个信儿。让长安城里的勋贵、朝堂上的公卿,乃至宫墙外那些耳聪目明的商贾,全都知道:大汉有这么一条能生金蛋的边郡。
敲山震虎。桑弘羊这手棋,下得老辣。
不过刘彻这会儿没心情夸他,他手里捏着苏白通过驿卒递上来的那封长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的内容他已经快背下来了,可他总觉得,有些话,字里行间还有没说完的。
“桑卿。”刘彻忽然开口,视线从书信上移开,“你在云中,可还见了旁人?”
桑弘羊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他心说这位天子当真敏锐得吓人,自己还没开口,陛下已经从那封信的夹缝里,嗅出了别的味道。
“回陛下。”桑弘羊斟酌着措辞,“臣在云中,确实遇上一个古怪的鲜卑商人。此人常年在草原与汉地之间走动,汉话说得极溜,自称商人,也只让人这么叫他。他如今正在云中与苏郡守接洽,所求,是与大汉开通一条和鲜卑的商路。”
“鲜卑?”汲黯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抵触,“东北蛮荒之族,从未与中原有过邦交。跟他们通商,通什么?图什么?”
桑弘羊转向他,不急不缓,“汲大夫鲜卑与匈奴本非同族。这些年鲜卑强盛,压得鲜卑喘不过气。此人肯主动南下求通商,对我大汉而言,是送上来的筹码。草原上多一个朋友,匈奴便多一个敌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此人曾在匈奴大营,救过苏武。”
殿内静了一瞬。
汲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反驳。苏武是何人?那是前平陵侯之子,是当代年轻人中的翘楚,在民间都鲜有不知的名人。自从上次他提出百家殊途同归的理论,在云中舌战百家,虽然落败,但那种观点也在民间与士子之间产生了些许影响。
张汤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救苏武,未必是冲着苏武去的。一个商人,千里迢迢深入匈奴腹地,又平白救一个汉人质,图的什么?”
话说一半,他突然看到刘彻眉宇间轻轻皱起,似是有些不悦,他急忙补充,“当然图的长远,此人胆识过人。而且鲜卑此时势微,如此一来,我大汉掌握优势,必将主导此次事务。”
汲黯听见张汤一开始和自己同一战线,正准备一起反击桑弘羊呢,可没想到这家伙突然一个大反转,反过来抽他的脸,顿时气得不行,指着张汤反驳,“他若真只想通商,为何不直接来长安?反而要先攀上苏建父子这条线?”
桑弘羊看向汲黯,目光微动,“汲大夫好眼里,臣也问过苏白同样的话。苏白说,着商人救过苏武,是递投名状。他要让大汉信他、用他,才好把生意做下去。至于为何不直接来长安,他一个胡商,贸然上殿,人微言轻,只怕话还没说完,就先被某位大人一句 蛮夷之利,岂可为国之本
给打发了。”
他说到“某位大人”时,语气刻意加重了一些,眼角余光极轻地扫了汲黯一下。
汲黯脸色一沉,心想您直接念我的户籍得了呗?硬是没接这个茬。
刘彻没理会这两人的机锋,他的注意力,落在桑弘羊刚才话里一个极关键的词上,“且鞮侯。”
桑弘羊神色一整,“是。苏白托臣转呈,草原上进来出现了大变故。苏建深入匈奴大营,斩呴犁湖于阵前,又废乌维一臂,如今下落不明。匈奴单于的三个儿子,老大乌维断臂、老二呴犁湖身死,只剩最小的那个,叫且鞮侯。此人正是伊稚斜的小儿子,苏建失踪前,曾与他密谈过。”
“密谈?”汲黯皱眉,“一个汉将,和单于之子,有什么好谈的?”
桑弘羊悄悄翻了个白眼,现在又汉将了?之前苏建生死不明的时候,就属您一个劲儿叫:苏建一个庶民,抓了就抓了。喊得最起劲儿。
他没理会汲黯,目光看向正端坐在主位的刘彻,一字一句,“且鞮侯让苏建转话,向天子递了一个请求,若有一日,匈奴为汉所灭,恳请大汉,保全他这一脉的性命与血脉。”
殿上彻底安静了。
汲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张汤的目光闪动,桑弘羊则是在心里飞快得盘算这件事的细节与分量。只有刘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此子。”刘彻缓缓开口,“倒是聪明。”
“陛下,对于苏建此事,臣还有些疑点。”桑弘之皱着眉,“据此次那个唯一的旁观者,也就是那个鲜卑商人所说。苏建之前偷乌维令牌的路线,暗杀的匈奴人全都是乌维手下的,连一个呴犁湖和且鞮侯的人都没有。”
此话一出,殿内包括汲黯在内的所有人,思绪也被桑弘羊牵动起来。这件事乍一看没什么,可就这么单拎出来,却是有点不对劲。
刘彻摸着下巴,看向桑弘羊,“你心里有什么推测吗?”
桑弘羊点点头,“臣推测,呴犁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愚蠢。且鞮侯在此次事件里,全程处于防守姿态,兵力和人手全都围绕他的大营周围。既然排除了且鞮侯,那么在结合之前呴犁湖在山坡上没有直接杀死苏建的行为,那就是有意为之。”
经过桑弘羊这么一提醒,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张汤,他一向冷静的脸上也忍不住出现了震惊之色,“你是谁,是呴犁湖想要通过苏建来削弱乌维的势力?”
“恐怕是这样没错。”桑弘羊再次点头,接着推断,“呴犁湖所留下来的兵力分布,是可以引导苏建走乌维所防守的那条线,也就是,苏建的所有行动,呴犁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口,就像是一颗巨石被扔进了平静的海面,在宣室殿内的所有人心头掀起巨大波澜。
匈奴不和!
这四个字萦绕在几人心头,这是上天给予大汉的机会吗?
“呴犁湖和乌维向来意见不合,呴犁湖好战,主战;乌维则是处处限制他的那个人。如此一来,也说得通。”汲黯做了一下总结。
刘彻思索片刻,询问在场的其他三人,“以此,我们可以分化他们。”
桑弘羊顺着话头接下去,“且鞮侯就是我们的施行分化的突破点,却也有陷阱在里面。他不降汉,也不背叛匈奴,只求一脉存续,这是给大汉递了一颗桃子,也给匈奴留了一根刺。将来草原若真有大变故,此子,或许可以为陛下所用。臣以为,这正是苏白和那个鲜卑商人,都想让陛下看到的东西。”
“鲜卑商人?”刘彻抬眼,“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商人走南闯北,在草原上消息最灵通。且鞮侯求存一脉这事,正是他点拨苏白,又经由臣带回来的。”桑弘羊道,“他要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好把鲜卑的商路打通。一步棋,同时牵住了匈奴、鲜卑、大汉三方。”
刘彻沉默着,指尖在案上又不经意间轻叩两下,没有立刻表态。
汲黯却冷不丁开了口,“臣只提醒陛下一句。此人能在匈奴腹地自由来去,又偏偏在苏建父子最凶险的当口出现,救下苏武,又递上且鞮侯的话,一环扣一环,未免太巧了些。越是聪明的任,越是懂得在两处下注。今日他求大武汉通商,明日他也可能把大汉的虚实,卖给匈奴。”
刘彻看了汲黯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长信又翻过一页。
信的第二段,写的是河西特区。苏白说,河西多戈壁石滩,地力贫瘠,不宜大举屯田开垦,建议以商贾互市立城,北接匈奴,西通西域,把河西变成大汉插在西边的一根吸血的钉子,一边收税,一边掐着草原和西域诸国的命脉。
汲黯听到“以商立城”四个字,差点没忍住气。他正待开口,却见刘彻已经翻到信的最后一页,神色忽然变了。
信末苏白提了一桩更大的事:等河西打通,可在乌孙故地,设大汉第二国都。
这句话一出来,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汲黯的脸色,是彻底沉了下去。他这回不是忍不住气,是气得手都在发抖。
陛下! 汲黯终于忍不住了,出列奏道,国都者,宗庙社稷之所在,天命所系!乌孙远在流沙之外,去中原万里,天子岂能舍华夏根本,而逐夷狄之利?苏白此议,实乃离经叛道、祸国殃民之策!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在空旷的殿上回响。
刘彻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张汤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不像汲黯那样对苏白义愤填膺,也不像桑弘羊那样急着替苏白说话。他的目光,从汲黯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又落回到刘彻低垂的眉眼之间,观察着天子的一举一动。
他比汲黯看得清楚:陛下读这封信,不是要听朝堂的声讨,是在掂量,这个提议,值不值得他为苏白,去顶住整个文官集团的怒火。
所以张汤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把这些人的神色,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了心里。
他太清楚这位天子的脾性了。越是有人把话说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天子心里那杆秤,往往就越会往另一边偏。
刘彻终于放下了书信。
瓷器的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苏白也一并递上来了。朕打算,在江南新平设一处官窑,专造瓷器,供应天下。
汲黯一愣。
他没想到天子突然从河西、从乌孙别都,跳到了
两个字上。
江南? 汲黯皱眉,陛下,江南卑湿瘴疠,素来荒僻,去那儿设窑,耗费民力,图什么?
图它的水土。 刘彻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苏白说了,江南一年两熟,宜种水稻,且南越国便有良种,可派人求取,在江南试种推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满殿的人,慢慢补了一句:大汉的税源、人口,如今都捆在关中关东。若江南能养出产业、生出粮食,往后北疆再有战事、中原再闹蝗旱,朝廷,就不必次次靠抄家告缗来过日子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汲黯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气得发抖的那两桩事,河西互市、乌孙别都,竟不是苏白真正的杀招。
瓷器、水稻、江南。
这三样连在一起,才是苏白埋得最深的一手棋。边地通商也好,西域立城也罢,说到底,还是要靠朝廷的钱粮去撑。可江南一旦开发起来,自成财源,大汉就多了一条独立的、源源不断的生血之路。有了江南,北边才打得下去,苏白的那些奇谋,才落得了地。
殿上的人,各怀心思,一时竟都没再开口。
桑弘羊是最先想通这一层的。他看向刘彻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 —— 他是理财的,太懂江南若真能开发出来意味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