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赵鼎从临安发过来的急递，内容很长，赵昚前后看了两遍，直到看完第二遍的时候，才把那封奏札拍在案上。
这封奏札的大意是：
臣坐镇临安中枢，今岁朝中诸事安定，然近日殿下在开封与金使和议、开放榷场的消息传到临安，似有宵小之辈蠢蠢欲动。
现已查明，平江府粮商程万三牵头，联合江南诸路十几家大粮商，在临安城里放风，说殿下在开封与金人媾和，借着开榷场的名义做生意，谋取暴利。
还说殿下口口声声喊着北伐，实则借着北伐之名，行谋利之事，乃是沽名钓誉之辈。
赵鼎奏札的末尾还写了一段临安朝堂之事。
十日前，江南粮商联手收买一众监察御史，御史中丞万俟卨与江南粮商狼狈为奸，朝堂之上，十余名监察御史公然弹劾赵昚。
有人说赵昚借监国之名，行窃国之事！
还有人说赵昚在开封私自拍板和议条款，目无朝廷，目无陛下，长此以往，大宋必然人伦纲常崩塌。
还有人……
总之就是什么难听说什么，赵构气的脸色发青，当场便拍了桌子。
但这事，最终却不了了之。
赵昚手臂伏在案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最终从牙关处吐出了几个字，“江南粮商！！”
早在临安买粮之时，赵昚便觉察到这帮人没一个好鸟，真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便玩的这么大。
“呵呵！当真以为本王好欺负！”
“殿下。”杨康端起汤瓶，给赵昚倒了一盏茶。“您消消气，喝口茶，暖暖身子。”
“哪个不开眼的惹殿下了，您吩咐下来，末将这就带人去，拿了，交给殿下发落！”
赵昚接过茶盏，他还在气头上，没喝，将案上的那封奏札推给杨康。
“你看看吧，临安出事了。”
“哦。”杨康将那封奏札展开，看了一会，似乎没懂。“殿下，这开榷场是好事啊，江南粮商手中的粮米，能大量卖往金国，这帮混蛋为何要诋毁殿下呢？”
“而且末将记得，殿下昨日还下令，朝廷管控粮米，给的可是市价，这生意对他们来说，可是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
赵昚冷笑，他心中自然清楚这帮混蛋为何如此。
朝廷开了榷场，看上去对江南粮商来说是好事。稳了粮米销路，粮价给的也算公道，可实际呢？
“杨康，你不懂！”
“殿下何意？”
“你想过没有，朝廷没开榷场之前，这些大宗粮商的粮米除了江南，会卖到何处？”
杨康试探着回了一句。
“川陕？”
赵昚摇摇头，“川陕不缺粮。”
“岭南？”
赵昚还是摇头，“他们的手中的粮米，仍是大部销往北地！”
“啊？”
杨康睁大了双眼，看上去极其震惊，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殿下说的，可是私贩？”
“没错！杨康，本王现在就告诉你，这些人为何不愿意开榷场。”
“其实道理很简单，一旦开了榷场，私贩这条路，便算彻底赌死。同样的粮，榷场流出的一石两贯，而私贩的粮，一石三贯。试问，他们还能卖动么？”
杨康听懂了，原来是宋金边境榷场一旦开放，私贩粮商手中的粮米便没了销路，所以他们才要把屎盆子往赵昚脸上扣。
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阻挠开榷场。
“他娘的，这帮人简直就是王八蛋，殿下，您说，这事儿，怎么处置，咱要不要回去？”
赵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回临安？还是不回。
他犹豫了。
回的话，来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月余，开封这边，这大局还未定；可不回的话，看这样子，赵构虽然拍了桌子，但最终怎么处置，还真说不好。
赵昚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杨康，你去把张澄给本王叫来。”
张澄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袍子都没系正。赵昚把赵鼎的奏札的内容说了一遍，张澄听完，脸色略微变了变。
“殿下，程万三这人，臣知道。”
果然，赵昚知道，这次找对人了。张澄从临安府到户部，对江南这些大宗粮商定是知之甚详。
“你说，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跟本王讲清楚。”
张澄思索了一番，微微躬身。
“殿下，这程万三，乃是平江府最大的粮商，手中大小船只上千条，从平江到临安的水路上，十船粮至少有七船都是他的。”
然而，张澄话风突转。
“殿下，在这江南士绅之中，他程万三根本不算什么，充其量就是一个站在前台之人。”
“背后是谁？”
“平江府韩家。”张澄压低声音，“韩家老太爷做过两浙转运使，门生故吏遍布浙东、浙西两路。这程万三原是韩家的管家，依臣看，程万三的船，多半姓韩。”
“而且……”
张澄又接着说道：“而且臣还听说，这江南士绅背后，还有一人。此人在临安朝堂身居高位，江南士绅多数为其马首是瞻。”
“谁？”
张澄叹了口气，“臣失职。”
在朝堂身居高位，会是谁呢？
赵昚在心中把临安的高官过了一遍。死了的秦桧、王继先，仍然在朝为官的张俊，还有御史中丞万俟卨，参知政事罗汝辑，还有……
难道除了曾经的秦桧一党，还有一派？
他打定了主意，看来这趟临安是非回不可。“张澄，开封钱粮之事，可否都已办妥？”
张澄疑惑的看着赵昚。
“殿下是要……”
“没错，本王要你跟本王一道，回一趟临安，去会会这帮牛鬼神蛇！都把主意打到本王身上了，本王要是不回击，岂不是让人笑话。”
张澄一听回击，顿时来了精神，“殿下，算算日子，刚刚好，去临安抄个家，回来正好收那帮伪臣的进奉！”
“……”
赵昚心中苦笑，看来这张澄真的是……
但不管如何，一个懂得搞钱的户部侍郎，总比成天哭穷的强得多，万一真要抄家，还真需要人手。
“杨康。”
“末将在。”
“点齐五百死字军，明日随本王回临安。”刚说完，赵昚便觉得不妥，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死字军一千人马，一骑不留，全随本王回临安！”